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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供销社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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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在白火村四队,与村卫生院在一起,郭慧珍已经顺着门前的小路往供销社的方向走了好远,都已经快消失在她们门口可见的范围了,郭慧珍仍能听见儿子哭天抢地的声音。
郭慧珍的心情是复杂的,心里不断的说:儿子,别怪妈狠心,你小姑没了呀,好多事情要去办,让你小姑好好上路。郭慧珍嫁入王家还不到两年,因为她人长得憨厚性格也不错,加上就比小姑子大一岁,两人年纪相仿也很合得来,两人经常是伴进伴出,去地里干活也是手挽着手,村里人都说没见过两姑嫂感情这么好的。有时王昌义晚上出去打渔,两人就挤在一块睡,讲悄悄话。去年小姑子说了婆家后,便让郭慧珍教她纳鞋垫,虽然还是半生半熟,这些天里已经没日没夜的给未婚夫纳了好几双了,小妹说等春耕开始就没时间了。郭慧珍还笑她人都还没嫁过去呢,就已经开始为婆家的人着想了,羞得小姑子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郭慧珍一路疾走,不想哭,但是小姑子却不断地在自己脑海里涌现出来,早上出门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啊。郭慧珍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就任由着它们在脸上肆意的横淌。走到钱家湾的时候,正好碰到王昌义和全祖新从水库办完事回来。王昌义老远就看见自己的老婆呜呜咽咽的,还不时的甩两把鼻涕,走近了看才发现她两只眼睛都肿了。“慧珍,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
郭慧珍一见着丈夫更委屈了,拭了一把眼泪,呜咽着说道:“小妹没了?”王昌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小妹没了。”“小妹她上吊死了。”王昌义一听头脑发懵,拔腿准备跑,被郭慧珍一把拽住,“我要去供销社买鞭炮纸钱什么的,你陪我去。现在家里大哥正在安排。”
王昌义急得跳了几下脚,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哎呀,小妹没了。”全祖新也劝说,“你先陪慧珍去买东西,我先过去,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全祖新加快了步伐朝王昌义家跑去,郭慧珍拉着王昌义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小妹怎么就上吊了呢?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郭慧珍没好气的回答道:“我这么知道,要问你自己去问你叔。”王昌义一听跟自己叔有关系,便不再多言。
突然发生这种事情,还真是让人手忙脚乱。王昌平其实也才三十三岁,不过农村人显老,本来皮肤就被晒得黝黑,眼睛再一肿,看上去像四十来岁的人。不知道王大清伤心之余有没有半分自责,一直窝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进来有人看他,就会拉着别人的手干号两声,眼泪也是流尽了。
王昌平也只当父亲伤心过度,什么都自己作了主,一应安排都自己在处理。他第一时间是想到了没有棺木入殓,便先去一个堂兄弟家,让他们帮忙去西村专门卖棺木的老孙家去看看现在有没有现成的,没有现成的也得紧急赶制一个出来。
乡下停灵得三天三夜,还得找厨子过来准备好几天的宴席,白火村也就三个厨子,离的最近的也在下湾,全祖新说愿意去跑腿,便安排他帮忙了。全祖新去请厨子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大队办事处,把明天水库开闸放水的事情说了一下。村长打开村的广播气,试了试音:“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明天上午十点水库开始给我们白火村放水,各家各户要做好挖渠引水的准备,同时要看好水,别让别村的人给截去了。”同样的通知报了三遍。
听到这个消息,有一些在郭慧珍家帮忙的人都跑过来跟王昌华打了声招呼,说要再去地里看看,去捋一下地里的沟壑有没有挖好,晚上再过来帮忙。沈玉凤也想拉着王昌华回去,被王昌华吼了一句:“我走的开么?”
沈玉凤大声说道:“你吼什么吼。小妹人都死了。活人不是还得继续吃饭么,地又不是为我一个人种的。好,你不去,我也不去。”说完伏在地上大声痛哭,“小妹啊,你看你的哥平时就是这样欺负我的呀。”
王大清被两人搅得头痛,这才抬头说了一句,“你们都回去,把地里都搞好了再来。”听公爹这样说,沈玉凤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扯着王昌华就走了。
王昌义他们去供销社买好东西,顺便去学校把王昌平、王武、王玉珠给接了回来。王昌平一听幺姐没了从学校一路哭回来。王玉珠还小,不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幺叔和哥哥哭,她也跟着哭。
王昌义回去后,跪在妹妹身旁哭了一阵,可是大哥不在,还有好多事情要干。王昌义去左邻右舍借桌椅,郭慧珍从仓房里把晒谷子地帆布拖出来搭棚子,几个人忙到筋疲力尽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王昌义又去借了一辆自行车,去镇上通知二姐,还要去婶娘的娘家通知各路的亲戚,顺带着把这几天要准备宴席的菜都买回来。
如果不是非常情况,王昌义宁愿走路,村里的土坷拉真的不适合骑自行车,这一路上一去一回几十里路,把他的屁股都颠了一堆血泡出来。可是一想到小妹就这样没了,泪水又唰唰地往下流。
小妹好不容易找了个好人家,那家里一户人家就有十五亩地,那男人自己还开辟了一个池塘喂鱼,家境比自己家强多了,大开间瓦房,屋里敞亮着呢。不像现在家里这么多人住在一起,还有个读书的弟弟,弟弟现在还跟叔婶他们挤一个屋,总共的田地也才跟他们家一样多。
年前就已经过来下了聘礼,春耕结束后就要嫁过去了,这不是一件很大的喜事吗?为什么年纪轻轻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要,就这样走了呢。再说这个妹妹跟自己年纪也差不多,两人从小一块玩到大,小妹没读过书,能认识的几个字还有自己的名字都是他教会的。
以前,小妹总是说,二哥命真好,还能读书。王昌义就说,不要紧,叔花一分钱,我们两个人一起学,可是他浪费了学习的机会,平时小妹吵着让他教几个字,他也是随便糊弄过去,小妹就学了那么几个字,写的都比他好多了。
王昌义一路想着,一路哭,泪水都迷了眼睛,天色也暗了下来,加上路上的土疙瘩嗑了一下车轮子,车架上绑得菜又重,一不小心便冲到路旁的油菜花地去了。王昌义气得窝在那里不起来了,竟伤心得干号起来。没多久,一个路过的人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拿着手电筒,在他脸上晃了晃。“二哥?”来人试探着问道。原来是堂弟,王昌义小叔家的大儿子王昌新,是个木匠学徒。
“是我。”王昌义伸手挡着眼前的光亮,王昌新这才把手电筒关了,连忙上去将二哥从地上扶起来,一手触到王昌义的手,粘稠的液体沾在了自己的手上,打开电筒照了一下,才发现是鲜红的血。“二哥,你手流血了?”
王昌义都没觉得痛,可能是被土坷垃划到了,路上的土坷垃硬得像石头一样,尖尖得冒出一角,这样倒下去,被划伤也不奇怪。王昌义把流着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事。”说着便去搬倒在地里的两麻袋菜,王昌新紧紧得把住自行车,又帮王昌义将麻袋束在车后座上,两人边走边说。
“大哥让我去老孙家看棺木,没现成的,但是有个半成品,我今天下午也在他那帮了半天忙,回来之前刚上了漆,明天一早差不多就行了,我先过来给大哥说一声。”王昌义叹了一口气说,“辛苦你了。我下午都没买到肉,明天棺木还是你去拖,我还要再去一趟镇上。”“让二姐带过来不行吗”“走得急,没想到这个,我明天再去一趟吧。她家生意忙得很,今天都过不来。”王昌新也叹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妹怎么突然就上吊了呢?”王昌义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只能跟着叹气。
两人无声的走在乡间的小道上,漫天星光照亮着他们回家的路。其实大家都是过年才见过不久,小妹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人美心善,性格跟他们的婶娘一样,说话柔声细语,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哥哥也能玩到一起,过年的时候几个哥哥还打趣说到时她结婚的时候他们要好好闹一闹,小妹还嗔怪他们,哪有哥哥闹妹妹的,哥哥都是给妹妹撑腰的。可是还没等到几个哥哥在她出嫁的那天去她婆家给她撑腰,人却已经走了。小妹就像尘世的一朵凡花,坠落的无声无息,纵使他们的哭声响彻云霄,纵使他们流干了眼泪也换不回小妹那条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