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七两酒

3、第 3 章 郭慧珍

　　郭慧珍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文秀姐，你说什么？”王文秀激动得一拍大腿，“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懂呢，昌兰死了，昌兰上吊死了。”郭慧珍的耳朵嗡嗡作响，这个噩耗就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她的头上，郭慧珍腿一下软了下去，差点没站住脚，幸好被后来赶上来的王爱华托住了，她才没倒到地上去。陈文秀还没缓过劲来，见女儿有点承不住力，也上去拦腰托了一把。“妈，真的假的？”王文秀见女儿问这么傻的问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这种话我能乱传乱说。”

　　郭慧珍缓了缓，人才有了点力气，自己努力站直了身子，“我，我去叫我婶娘去。”说完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鞋子也跑掉了一只，光脚在土坷垃上踩着，也没觉得痛，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刚才的一堆后生青年，听到这个噩耗也是呆了一地，上吊这种事情，自打他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真实发生自己身边的，尤其还是自己认识的人。有看热闹之心的，结了个伴，朝王家湾的方向走去；有胆小的，好像被吓住了，收了渔具就往家的方向走去。唯有小湾沟的水，还在汹涌的流淌，奔向它们不知道的地方。

　　郭慧珍跑到大哥家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婶娘正坐在门口撸草绳，刚开口叫了一声，“婶娘”，眼泪便簌簌的从眼角落了下来。祖美秀一看儿媳妇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泥土不说，脚上只穿着一只鞋，样子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这时大哥也从屋里走出来，“号什么号，有什么事快说。”郭慧珍被唬住了，收了眼泪，“小妹，小妹她上吊自尽了。”祖美秀一听就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个事啊！”大哥王昌华一听这个消息，也顾不得她妈，拔腿三两步就从屋里跑出来，从台阶上跳了下去，撒着脚丫子就向父母家跑去。

　　王文本来坐在奶奶的身边玩着草绳，突然的一幕吓得他也大哭，爬起来就向后院跑去，王家大媳妇沈玉凤正在后院池塘里清洗衣服，见儿子哭着跑出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一把抱起儿子走到门口，一见大门口有人正在抱头痛哭，也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道：“这是死了什么人吗？在我家门口鬼哭狼嚎。”郭慧珍一直知道这个嫂子厉害，平时也很少也来往，但是这种情形下，她也顾不得什么长嫂不长嫂了，回怼道：“就是死人了，王昌兰死了。”郭慧珍停止了哭声，把已哭瘫在地上的婶娘扶起来，“婶娘，先回家去，免得在这污了别人的门沿。”“你.......”沈玉凤伸手指这郭慧珍，气得说不出话来。

　　祖美秀身材瘦小，平时郭慧珍扶着她丝毫不用费什么力气，可是今天却觉得如此瘦小的一个人靠在自己身上，仿佛有千斤重。回家至少得走一里路，她现在也没办法拉着婶娘跑。“婶娘，早上叔骂小妹什么了？我出门的时候，小妹眼睛都是红的。”

　　“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啊，大早上的骂她作什么呀。”祖美秀几乎是带着哭腔唱出来的，她已经哆嗦地无法正常说话了，“兰子早上睡了会懒觉，他叔回来就是一顿骂，说他花了钱给他备嫁撞把她给嫁出去，就这么迫不及待开始做家里的蛀虫了，只想着睡觉不知道干活呀......我跟老头子说让他不要乱骂孩子，可是他不听我的啊，我劝不住啊，不过是骂了几句，我的兰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这叫我这当妈的怎么办啊，我的兰子啊.......”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更没力气了，郭慧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身上也疲软无力，根本托不住婆妈，任由她滑落跌坐在了地上。

　　郭慧珍正手足无措之时，全祖新的爹拖着板车从外面回来，见婆媳俩这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慧珍，怎么了？”郭慧珍连忙说道：“道斌叔，能不能把您的板车借我用一下，我把我婶娘拖回去再给您还回来。”“你们这是咋了，等下我回家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全道斌刚从田里回来，虽然地里还没水，但是得把苗田稍微整了一下。全道斌回家卸东西的那会儿便知道了郭慧珍家里发生的事情，都没进屋喝一口水，就把板车给拉过来了，又帮着郭慧珍把祖美秀扶到板车上，全道斌让郭慧珍也坐上去，郭慧珍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自己还能走。祖美秀已经哭得丝毫没有力气了，全凭他们摆弄。

　　等他们三人赶到家的时候，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有帮忙的，有看热闹的。王昌兰已经用床单裹得严严实实摆放在堂屋里面。祖美秀刚被扶下板车，整个人都摊在地上，看着躺在堂屋里一动不动的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号起来：“我的兰子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扔下妈就走了啊。”一声断肠的哭号又引起周围众人的一把眼泪，陈文秀急忙上去搀扶，“秀婶，您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祖美秀哪还管得了这么多，扯着王文秀身上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又是一阵痛哭。王大清坐在堂屋的角落里，耷拉着脑袋，脸上的泪痕也还没干，听见老婆子的哭声，忍不住用手拭了拭脸上的泪水。

　　郭慧珍怎么也想不到，早上自己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一时半刻的人就没了，她大着胆子踏进堂屋，一下跪倒在王昌兰的身边，伸手哆哆嗦嗦的去揭床单，刚掀倒额头那里，看见暗紫色的皮肤，郭慧珍就怕了，颤抖着的手完全无法继续，又把床单给遮了回去。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大声地痛哭，“小妹，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两人哭了一阵，王昌华不知从哪里回来了，眼泡也是肿的，对着郭慧珍说道：“慧珍妹，昌义到哪里鬼混去了。你先去供销社把该买的鞭炮、烧纸、香烛给买回来。”

　　现在叔像一直蔫黄瓜一样坐在屋里一动也不动，也只能先听大哥的安排，郭慧珍连忙爬起来，答应了一声出门去，刚走出去才发现身上一分钱都没钱，刚想转身回屋里找叔要钱，可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先去供销社赊账，到时再结。可是她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买多少？买什么样的？自己心里完全没个数。出门见全道斌还在外面，便上去请教。“道斌叔，这办丧事一般要买多少烧纸、鞭炮和香烛啊？”全道斌伸着手指头算了算，“白烛夜里点，至少三个晚上的，一晚上三对，至少要九对蜡烛；鞭炮收敛一串、每天夜里一串、还有送上山家里一串，山上一串，至少得六串，烧纸得烧个三天三夜，能多买就多买一点吧。”

　　郭慧珍暗暗记住了道斌叔说的数，正准备走呢，才看见王爱华抱着自己的儿子过来了，顺手扔了一只鞋在她面前。郭慧珍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板已经被土坷垃嗑出了血泡，脚伸进鞋子里面一阵生腾直戳心窝。小娃应该是哭累了，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了，这下一看见郭慧珍又开始哇哇大哭。郭慧珍这才想到，从开始到现在，居然完全把儿子忘在脑后了，这出去也有几个钟头了，孩子肯定饿坏了。可是她现在赶时间，又想快点离开，又被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搅得心乱如麻。“就给你吃几口吧”，说着从王爱华手里接过孩子，转到屋旁的房檐下掀开衣服把□□塞进儿子嘴里。王爱华看外面那么多人，就站在旁边帮她挡着。

　　“小伟啊，你小姑没了？”王伟胖乎乎的脸蛋上挂着泪痕，他哪知世间事，现在正闭着眼睛，很享受地含进嘴里用力地吮吸着，享受着他美味的午餐，听见郭慧珍说话也只是睁开眼，瞄了她一眼，蠕动了一下身子，胖乎乎地小手用力掀着郭慧珍的衣服，用还没长牙齿的牙板用力扯咬着，郭慧珍吃痛的叫了一下，看来真是把儿子饿坏了，这是再报复地咬她呢。可是她还要重要的事情要办，又硬生生从儿子的嘴里拽了出来，硬塞在王爱华的怀里，“爱华，谢谢你啊，他哭你就让他哭，哭累了自然就睡了。”王伟被塞进王爱华的怀里，努着小嘴到处找吃的，羞得还未出阁得王爱华满脸通红，抱着王伟急急忙忙的往自己家走去。小娃没找到吃的，又是一阵阵哭声，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