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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妹是被 ...

  •   小妹是被隔壁王爱华他爸发现的。上午十一点多钟,王士民过来借镐头,平时这些农具就堆在牛屋的一角,见家里门关着,便自己去那里寻,没想到看见一个人悬在空中,当时吓得够惨,不过还是大胆的过去把人给放了下来,没想人已经没气了。

      郭慧珍完全无法想想小妹准备上吊之前都经历过了哪些激烈的思想斗争,到底是什么让她那么有勇气将脖子套在了那个绳圈上?她出门时对她说的那句话是告别吗?她说衣服等她回来洗,可家里的衣服她也洗完了,整整齐齐晾晒在禾场上,她把屋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床上还叠放着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好像是为自己准备好的寿衣。

      未出阁姑娘的身子别人碰不得,郭慧珍就陪着婶娘给小妹擦洗身体穿上寿衣,婶娘一边擦洗着小妹的身子一边唤反复地念叨:兰儿啊,兰儿啊,想家的时候回来看看妈呀。郭慧珍的眼圈湿了一遍又一遍,又不敢太惹着婶娘,一直忍着。但是婶娘眼中完全没了泪水,已经哭干了。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郭慧珍觉得婶娘望着小妹的眼神完全是空洞的,好像是盯着她再看,但是眼神的方向又完全不在小妹身上。郭慧珍太害怕了,害怕婶娘也出什么好歹,边说,婶娘我来吧,她也才只有二十岁,她是撞着胆子说得。婶娘拿着毛巾的手并未松开,直到给女儿归整完毕。

      第二天一早水库就开始给白火村放水,水到达白水村的时候,棺木也刚刚拖回来。王家急急忙忙给王昌兰入殓,收拾妥当后,家里就剩哭晕几次的祖美秀还在床上躺着,王昌平照顾小侄子,他大哥的三个孩子跪在棺木前烧纸,其他亲戚暂时还只有王昌新留在家里帮忙照料着。大嫂子昨晚回去了早上就没过来,一大早就扛着铁锹去地里凿沟去了,王昌华料理完事情后回去晚了点,两人还在地头吵了一架。郭慧珍家也有十几亩地要料理,虽然大部分地里种了油菜,但是现在也得先引水进来润润土壤,再这样干涸下去,油菜怕也受不住。

      三个人扛着锹顺着水渠的方向,掘开引水的口子,把水引到自家田地里,有的地离水渠远,水还得过别人家的地,等地里的水蓄好了,再一块块的把引水口给堵上,所以地里还得留人照看着。快到中午时,郭慧珍先回家,给家里的人做饭,等她到家的时候,王昌新已经把菜都准备好了。郭慧珍道了谢,上手随便烧了几个菜,除了几个孩子,大人都没什么胃口。郭慧珍用碗给丈夫盛了一碗,送地里去了。王昌义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饭,终究是抵不住饥饿,也顾不得内心的悲痛,把满满一碗饭囫囵咽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亲戚们才陆陆续续过来,都在棺木边哭了一场。祖美秀有两个姐姐,看到娘家人来了,祖美秀把身体的最后几滴眼泪都给挤了出来,世上没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惨的事情了,更何况还是她最乖巧的小女儿。两个姐姐也悲痛,不知道如何安慰妹妹,只能陪着哭了一场又一场。晚上请来了唢呐队,哀乐响到后半夜。因为春耕时节,王家便没按照入殓后停足三天灵的习俗,把第一夜未入殓的时间也算了进去,第四天早上便在唢呐的哀乐声中将王昌兰的灵柩送上了山。王家的坟地里多了一座新坟地。

      俗语说:早谷不插五一秧,往年三月初就得把谷种撒苗床上,争取在五月中旬之前把秧苗全部插完,郭慧珍家现在育苗已经晚了几天,没有时间留给王家人哀痛,因为春耕已经开始了,误了时节,少了收成,可别连积累都交不上。婶娘这两天伤透了心,浑身无力,不过也还得爬起来给家人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王昌义和他叔将谷种一代代的扛到育苗地里。育苗地被划分成好几拢,垄沟里面已经蓄满了水。郭慧珍把谷种倒在簸箕里,光着脚,把裤腿卷到膝盖处,踩着垄沟的水,把已发芽的谷种均匀的撒在垄台上。

      三月初的天,水还是很凉的,育苗地里面沤了很多肥在里面,泥土比较软,郭慧珍踩一脚下去就深深地陷了进去,使劲拔才能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前进一步。一撮箕谷种撒完后从田中间一步步拔着走回来,倒上种子继续。来回两趟,她的脸上就渗出了汗珠,再后来干脆脱了外套,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线衣,一趟趟着来回撒着谷种。每撒完一拢,王昌义和他叔就用薄膜将谷种盖起来,两人顺着拢边将薄膜压得严严实实。

      谷种全部种下地之后,开始下雨了。天老爷把本来应该淅淅沥沥轻柔的春雨当作了夏日的疾风骤雨,来势汹汹,那一夜居然硬生生劈里啪啦地下了一夜,雨水串成的线顺着瓦片跌落在地上,撞击的声音特别响,小孩子哭闹了一夜,郭慧珍没睡好,王昌义和他叔也几乎一宿没睡,时不时要爬起来扛着铁锹去地里看一下,把地里多蓄的水给放掉,还要关注薄膜盖是不是被水泡散了,连续折腾了两三天,大雨才转为绵绵细雨。雨水多了,王昌义晚上又开始放鳝笼,每日还能收获个七八条,积一个星期,他就去一趟镇上把鳝鱼卖掉,可以赚一些小用钱。白天也不能闲着,每天要到地里起薄膜,把薄膜上地水给放掉,免得压着秧苗。

      这雨慢慢有了春天的样子,伴随着滚滚春雷,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个三五天,太阳才露了面。雨水阳光一充足,秧苗涨势就特别快,等秧苗长到一寸左右的时候就可以把薄膜收掉,秧苗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吸收阳光和雨露。

      一阵春雨过后,野草疯涨、野花遍地开、柳树条已绿了枝头,桑树叶也展开了,大地瞬间被一片绿色包裹起来,处处都有了生机。

      王昌兰的新坟上已经缀满了绿色的新芽,冒出了几朵彩色的小花。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清明节,清明节前他们已经来上过坟了,不过这次不同,郭慧珍带着陈阿强来的,他是小妹的未婚夫。郭慧珍带着几根从门前柳树上折下来的柳条,插在坟旁,说道:“小妹,陈阿强来看你了。”

      小妹去世出殡的时候他没有来,因为他家的人不让他来,媳妇还没娶过门就没了,去了晦气,难为王昌义骑着自行车,多跑了好几里路去通知他。清明节的时候他来了,不为别的,是过来要拿回聘礼。王昌义把他揍了一顿,揍得鼻子嘴巴都冒血了他也没还手。王长青气得脸色铁青,当初他就看不上什么所谓的聘礼——三匹布、一对银耳环,外加一百块钱,那布也给女儿用来做了被面,一百块钱连置办那些嫁妆都不够,自己还贴了大几十块钱买了两个大皮箱子。当初王长清就不同意这门婚事,虽然男方家条件好,但是太远了,二女儿嫁出去了就没指望过,这养女儿真是白养一场。陈阿强拿回了银耳环和一百块钱,布匹已经拆做被面了,他就说算了,能拿回一部分他回去也好交差。

      临走前他说想去看看,王家的没人理,郭慧珍刚从地里回来,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净,也不管公爹的白眼,说了声:“我带你去吧。”

      她把他带到小妹的坟前,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那个男人流泪了。他说不是他不想来送她,是他家里不让,要不是这次他们逼着他来拿回聘礼,也是不会放他出来的。郭慧珍知道小妹对他是真情意,说实话,她也不懂什么情呀爱的,她跟王昌义结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过日子就行。但是她却能从小妹眼里看到一股光亮,每次谈及未婚夫的娇羞还有兴奋,都让郭慧珍觉得,小妹是真喜欢那个叫陈阿强的男人。说实话,两人还挺般配,小妹生得苗条俊美,陈阿强也长得周正,两人站在一起真的跟电视里面说得一样,有那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感觉。

      陈阿强烧完纸钱,放了一串鞭炮,郭慧珍从衣兜里掏出四双半鞋垫,递给陈阿强,“这是小妹给你绣的,这是属于你的东西,你留着也好,扔了也罢,都随你。”

      郭慧珍走了,第一次回头看时,那男人还在坟前站着,等郭慧珍快走到家里再转身看时,那里矗立着的人影已经消失了。郭慧珍舒了一口气,她担心那个男人永远不来,她为小妹藏着的鞋垫送不出去。可是到今天郭慧珍也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逼着小妹走上了这条路。再问婶娘,也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家里从此都闭口不谈小妹的事情。

      晚饭时,王大清吃着吃着饭突然把碗给摔了。家里人都吓怔住了,这无端端又是发什么火。饭桌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都低着头吃饭。小伟在摇篮里哼唧了几声,郭慧珍也迅速地吃完饭,把儿子报到房间去了。

      晚上郭慧珍两口子在房间里随口讨论了一下这个事情,王昌义说了一句,“最近花钱花太多了,他心里的气不顺,你最近最好少惹他”。郭慧珍用力踹了丈夫一脚,“我什么时候惹过他了,每次都不知道他生哪门子气,这个家里就你还能忍他,你看你大哥,你叔敢说他一句吗?大哥办了事,拿出清单来,他就一声不响地把钱给他,我们买东西被他好一阵骂?我们吃力不讨好,你还不回一句嘴。”

      王昌义探起身子来瞪了她一眼,“那是我叔,我能怎样。”郭慧珍哼了一下,轻拍着儿子,“好像你大哥不是他生的一样。算了,不跟你说了,快点关灯睡觉,要不然多用点电,又被骂。”

      夜深了,窗外传来了青蛙呱呱呱的叫声,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鸣。连着插了好几天的秧,郭慧珍累得腰酸背痛,趁着星光亲了亲儿子的熟睡的脸蛋。今天小叔子在放学的路上,从池塘里捉了一些蝌蚪回来养在盆里,儿子看见了特别高兴,看着蝌蚪在水里游来游去,乐得手舞足蹈。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不过自己看见儿子笑身上的疼痛也好像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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