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泠音》凌漫

21、民情

　　感觉有人从后面拍拍我，让我气顺一些，不再那么想呕吐。我站了起来，很感激地向后面望一眼，却发现澈满脸关怀地站在身后。是他？我甩掉他的手，狠狠地瞪他一眼。
　　目光再次转到那个犯人身上。他看上起很虚弱，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如此伤势，应该是动过大刑了。桌后面的县官伸着头望了望这个犯人，似乎想确定一下他的死活。看到犯人动了动，就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犯人，你还不认罪吗？”
　　那已经奄奄一息的犯人艰难地抬起了头，开口颤抖的说道：“大人，小人都说过了，钱我已经还过了，现在并没有拖欠张老爷家任何银子了。”
　　县官又是一拍惊堂木，怒道：“看来你是抵死不认罪了！来人，上刑！”说着，他向周围的衙役们一挥手。
　　县衙里的衙役们见着县官吩咐，忙七手八脚地从内堂里拖出刑具。所有的刑具都染上血了，看来这个犯人每种刑罚都尝试过了。我随便看了看，便立刻毛骨悚然。这里摆放的任何一种刑具都能让人痛不欲生。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人是怎么承受下来这所有的刑罚的。
　　“我劝你早早认罪，省得再受皮肉之苦了。”县官在上刑之前很“好心”地提醒这个犯人，而那副嘴脸却让人感到异常可憎。
　　犯人虚弱的一笑道：“大人，小人都尝试过一遍了，又怎么会在乎再来一遍？只是小人，小人的清白容不得污蔑。”
　　“哼！”县官冷哼一声道：“看来你是死不悔改了！上刑！”
　　衙役们把他拖到刑具前面，动手准备行刑。我气愤之下，要站出来制止县官滥用死刑的行为，而正当我要跨出去时，一只手拉住了我的一只手。我低下头一看，又是澈！我气愤的甩开他的手，硬要站出来。澈一把抓住我，硬是带我从县衙里出去。
　　“你干什么！”我气得再一次甩开他的手。
　　“你小声一点。”澈有些着急，又有些恼怒地说道。
　　“干嘛啊。”我满不在乎地应一句。
　　“看来郡主已经忘了呢，”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嘲讽地说道，“我们是暗查。”顿了一顿便反问道，“你很想引人注目么？”
　　我一怔。澈说的没错，刚刚若不是他拉住我，我们一定会引人注目，搞不好就会被盯上。那任务就完不成了。
　　“何况，”澈再一次开口，“你认为你的出面就能制止他么？”突然面色一凛道，“你现在的身份不是陌尘郡主，不是四品秉仪，只是一介布衣。你确定你能帮得了他？”
　　我彻底怔住。澈说得对，即使我出面又能如何？我能和他们说我是陌尘郡主？我能和他们说我是四品秉仪？就算我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反而会招来官府的人盯上我们。我第一次认为，我真的真的只是个孩子，我考虑事情实在是太不周到了，如若不是每次都有人在我身边帮我，我怕是早已死了一百多回了。
　　我面带愧疚地望着澈，诺诺地说道：“是我不对。我欠考虑了，对不起，差一点连累了你。”
　　澈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这件事，等我们挑明了身份以后再来管，那个时侯，他大概还没死。”

　　第二日，我们就离开了齐殊县，动身去灾情最为严重的汶河县。

　　到了汶河县我才知道灾情有多么严重，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原来在京城时我也想过灾情到底有多严重，但从没想到过，竟会严重到这般。街上讨饭的人占据了所有人口的一半，原本繁华的小镇现在却没有多少人了，变得异常荒凉，到处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

　　而这次，澈和我并没有住客栈，而是找了一处民宅和其主人商量住下来。可是他自顾自地就做了，根本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殷大人，我们为什么要住民宅？”我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
　　听到我的话，澈缓缓转头望着我，平静地说道：“便于感受一下灾情的严重性。”
　　我白了他一眼道：“想感受可以去田间感受不用到人家家里面吧。”我望了望这间屋子，比从前我和娘住的都不如，有些嫌弃地说道，“我们还是可以住客栈的，而不是这里。”
　　“看来郡主金枝玉叶住不惯这里。”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明明是嘲讽，可我却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种悲哀，一种不知名的悲哀。良久，澈说道：“你真的不懂么？在田间看到的是表象。粮食是做什么的？是给人吃的。如果人不用吃粮食，那都欠收了也无所谓。”澈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听听百姓们对这次荒灾的意见，会对我们做出判断有很大的帮助。”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转瞬，澈又勾起嘴角道：“看来陌尘郡主的记性真是不太好呢！跟你说了要叫我哥哥的，怎么又忘了？看来下次我就跟别人说我们是夫妻了。”
　　我瞪着澈却不说话，想要以此来表达我的愤怒。
　　还是今天上午，在和大娘商量住进来的时候，大娘打量着我和澈，暗自猜度我们的关系。澈和大娘解释说我们是兄妹，幼年丧母，后来被父亲赶出家门，没有银子住客栈，只能借住在民宅一宿。
　　“以后‘郡主’，‘大人’之类的称呼不要再喊了，省得大娘起疑心。”澈不带感情地叮嘱我。
　　“我知道了。”我木然地点点头，心里却恨恨地想，怎么每次都会被他算计到。

　　下午，我和澈随便编了个理由骗过大娘，出来完成我们的任务。
　　依照澈的安排我们先到了街上。虽然这里粮食欠收，但是还是有一些收成的。县衙门口设了个摊子，来发放粮食给百姓们。县衙门口的队很长很长，那么多的人都是来领米的吧。县衙库存的米很少，可领米的人却很多，所以衙役们就给每个人很少的一些米，恐怕只够当天吃的吧。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转身要走。可是一不留神却撞到了一位妇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哗”的一声，白花花的米洒在了地上。
　　“你，你做什么啊！”妇人失控了，气愤地大吼，“你知不知道这米对我很重要！你知不知道这米是用来就我的孩子的！她快要饿死了啊！”说到最后，妇人哭了起来。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而澈的反应却快很多。他立刻对妇人说：“夫人对不起，我去帮你捡起来。”说完就蹲了下来把这些米一粒一粒地捡了起来。我见状，忙也蹲了下来捡米。
　　捡着捡着，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到底哪里有些异常。于是使劲地摇了摇头，似乎要甩掉这种感觉。米很少，所以我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所有的米都捡了起来。
　　“真，真对不起。”我歉意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妇人仍是愤怒地瞪了我一眼。
　　“哥哥，”我转头唤道，“钱在你这里么？”
　　澈已经，似乎对我的称呼感到诧异，转瞬便恢复了神色从衣服里拿出银子来。
　　“夫人，”我把银子交到她手上，仍是歉意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这些钱给你，你到粮店去买点米吧，虽然很贵，但这些钱足够你买一点给你的孩子吃的。”
　　妇人似乎是不相信，颤巍巍地问道：“这些人是给我的？”
　　我点点头道：“但愿它们能救您的孩子一命。”
　　妇人激动地要跪下来感谢我们，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淡淡地说道：“夫人何必如此客气。”
　　妇人垂下脑袋，感激地说道：“谢谢，谢谢你们。”
　　我忙说道：“没什么的，夫人何须言谢。是我不对在先。”
　　妇人歉意地一笑道：“贱妾失陪了，家中孩子还在等着吃饭。”
　　我点点头说道：“夫人先走吧。”
　　妇人什么也不说赶忙就走了。
　　澈站在我身旁道：“有什么感想？”
　　“诶~~~~”我叹出声道，“其实，他们也很可怜，只是想吃饱而已。为什么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满足不了？”
　　澈看着我，认真的说道：“因为有人不想。百姓们的地位很低，没有办法。”
　　我的目光凌厉起来：“地位？那些官吏们就等着吧。他们认为山高皇帝远是么？他们认为没有人可以管得了他们了么？我风昕泠便要管一管，治一治！”
　　澈似乎是嘲讽却又好像是悲哀的说道：“你整治他们不还是因为你的地位高于他们么？若你也是百姓，你又能如何？”
　　我怔住。良久，轻轻启唇道：“如若可以让百姓们丰衣足食，利用一下地位又如何？”
　　随即，我沉着声音道：“走吧，我们去田间看看。”
　　澈在背后注视着我，轻轻的说道：“泠儿，你好像长大了，也知人情冷暖了。”
　　我暗叹，语调悲哀地说道：“经历了这么多，见识了这么多，又如何不长大？”
　　“只是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澈的声音很微弱，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