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观察馆》独活配当归

3、镜中人

　　23:30
　　连续6天的加班让杜峰明显感到生理上的不适，乌青的眼圈、大把掉落的头发、隐隐作痛的三叉神经......与日俱增的压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一点点收紧，他感到呼吸困难，胸部拼命地起伏，眼前发黑，强烈的预感告诉他如果不立刻休息，死神的镰刀迟早会落下，哪怕他仅仅25岁。
　　“是的，我要辞职。”杜峰扔下辞职信，潇洒离去，回到家一头栽进松软的床铺，一觉睡到天荒地老，不分昼夜。
　　现实中，杜峰洗了把冷水脸，又坐回办公桌前，呼吸依旧困难但比之前要好一点。他没有任性的资本，毕业后的自己满怀理想和热情想在社会的熔炉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但是现在，他只想混口饭吃。
　　想到此处，他环顾四周，大多数同事也没有回家，为了生活，他们不得不学会妥协。
　　1:46
　　杜峰回到家，扯掉领带，脚步虚浮地走进卫生间，望着镜中自己浮肿的脸庞，里面的人早已不再是从前熟悉的模样，颓废落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他看不清自己，更看不见未来。他随意洗漱了一下，疲惫地回到床上，至少现在，床就是他最舒适的家。
　　困意来得很快，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远，似远方吟游诗人飘荡在风中的低语，他仔细聆听那声音，试图捉住每一个字，他听清了读音却不明晰它们的含义，不知不觉地那声音越飘越远，世界渐渐安静下来，随后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7:29
　　闹铃的铃声悠扬清脆，杜峰睁开惺忪睡眼，掀开被褥坐起身，奇怪的是身体没有以往的不适感，反而很轻盈，有一种睡了三天三夜的畅快感。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迷离的双眼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23号，可他分明记得昨天是20号啊，难道他真的睡了三天？如果三天没有上班主管肯定会打电话问情况的，可是手机里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糟糕，要迟到了。容不得多想，杜峰冲进卫生间快速洗漱，接着他发现了更奇怪的事，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起色好了许多，好像年轻了一些。
　　赶到公司，看到熟悉的同事们，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三天没来上过班？
　　“冯姐早，”杜峰见迎面走来的是主管，连忙问好，手心捏一把冷汗。
　　“嗯，这几天加班辛苦你了，看来昨晚睡得不错，今天气色挺好。”主管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杜峰走到座位上开启电脑，点开文件夹之后，他突然呆住了，所有未做完的文件都完成了，甚至多出几个新的文件。
　　“呃，诚哥。”
　　“怎么了？”
　　“昨天，呃，20号那天你是不是给过我一个文件？”
　　“是啊，你不是完成了吗，难道出什么问题了？”
　　“啊，不是，没有问题。”
　　同事转过头继续忙自己的任务，杜峰茫然地坐了一会儿，他想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了，记忆性不太好。
　　他不敢往深处想，是的，就是太累了而已。
　　23:57
　　门锁转动，杜琪峰疲惫地走进卫生间，掬一捧冷水浇在脸上，他抬起头，水珠一点点从脸颊滑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丝陌生，这张脸很年轻，仿佛未经风霜，不懂什么是失败，不知妥协为何物，这是他大学时期的模样，是无数个崩溃的夜里他渴望回到的过去，他厌恶现在的自己，只会逃避的、懦弱的、颓废的、一成不变的自己。
　　夜里，他又听见了那悠远的低语，轻声呢喃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声音，吱呀吱呀，他睁开眼，看向黑暗中卫生间半掩的门，吱呀吱呀......一股力量牵引着他缓缓走向那里，黑暗中，他看到镜子里站着一个人，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脸。
　　7:28
　　杜峰坐在床沿，手机显示时间30号，心脏砰砰直跳，他收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迎面走来主管。
　　“早啊小杜，”主管面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公司有你这样的人才真是一件幸事，对了，你今天有点帅哦。”说着，暧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峰报以微笑，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同事们纷纷投以羡慕的目光。“恭喜你啊杜峰，”身后的同事笑道，“公司能拿下大单子多亏有你在，时来运转咯。”
　　“不敢不敢，都是大家的功劳。”杜峰摆摆手，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这时一人过来说总经理找他。
　　三个小时后，杜峰坐在新的办公室，这是独属于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高档的办公桌和电脑配置，助理介绍完事务便离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电脑屏幕前，杜峰终于可以露出微笑，继而无声大笑，笑得满脸通红，甚至唾沫呛进了嗓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边咳边笑。
　　他原以为昨晚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他和镜中的自己做了一笔交易，镜中人可以实现他的梦想，而他只需要睡上一觉，很可笑不是吗，只是一场梦而已，他坚信这是一场梦，所以他答应了镜中人的交易。
　　当他醒来才发现，原来这一切不是梦，是真的，他升职了，薪水翻倍，看见曾经的同级崇拜、羡慕、嫉妒的目光了吗，这一切不是梦，他不再是从前被压榨的苦逼社畜了！
　　不，就算是一场梦，他也心甘情愿，毕竟现实太残酷了，他见过太多人穷途末路，被生活逼进绝境一无所有，连自杀也要小心翼翼生怕麻烦到别人，他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几十年过去了，杜峰已是暮暮垂已的老人，在外人眼中他是成功人士，功成名就，家庭美满，儿女双全，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秘密，成就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最后，他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眼，在众人的祝福中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公司
　　“冯姐，还是打不通吗？”助理走进办公室，主管摇摇头，眉头紧锁，指尖犹豫着拨出3个数字，当天下午，主管接到一通电话，之后匆忙跑出办公室，同事们议论纷纷，有人问助理究竟发生了什么，助理面色不太好看。
　　“杜峰他，他自杀了，还是用镜子碎片割喉死的，太可怕了。”
　　“啊？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天前。”
　　“不就是20号那天？”
　　众人唏嘘感慨，不一会儿，主管出现在他们面前。
　　“新通知，从今天开始按时下班，所有人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允许加班，都散了吧，加紧干活。”闻言，众人散去，开始各忙各的。
　　只有清洁工长叹一口气，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诶，王姐，你那儿还有活吗，要5点以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