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观察馆》独活配当归

2、会说话的狗

　　男孩约莫6、7岁的年纪，面黄肌瘦，黝黑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两根硕大的书包带时不时滑落瘦削的肩膀。
　　煎饼摊弥漫着馋人的香气，他干巴巴望着，流露出渴望的神色。老板娘问道：“来一份吗同学？”男孩挣扎了一会儿，转头跑向学校。
　　班里的孩子们吵吵闹闹，陶宁低着头，在班主任的注视下坐到位子上缩成一团。
　　“陶宁，交饭钱。”班长攥着一叠钞票，催促道，“你又忘带了？”
　　可怜的男孩紧张坏了，窘迫得脸颊通红，他象征性地翻了翻口袋和书包，除了课本和作业什么都没有。班长无奈地向班主任汇报情况，陶宁不敢抬头看，他害怕看到老师如皮鞭一样严厉的目光。
　　郝老师一边听班长的汇报，一边皱起眉头。“陶宁，你过来一下。”
　　周围的孩子们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被点名的倒霉蛋，陶宁又羞又怕，几乎要夺门而出了。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讲台边，郝老师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不善。“饭费是自愿交的，你要是不交，食堂可没有你的午饭。”
　　陶宁涨红个脸，垂着脑袋像极了瑟瑟发抖的鹌鹑。上课时间快到了，郝老师有点烦躁，她提前一小时到学校处理文件，到现在腹中空空如也，又忙着监督班长收作业和饭费，她瞅着陶宁闷不做声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确定不交了是吗？行了，回去吧。”
　　陶宁坐在位子上，恨不得将头塞进桌膛里。6岁的男孩已经懂得自尊是什么东西了，他也想和大家一样，穿干净的鞋，吃好吃的饭，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讲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泡影。
　　昨天放学后，他向爸爸要四百块的饭费，得到的却是一个大耳光，他解释说这是一个学期的饭费，然后换来爸爸的一顿怒骂。
　　“妈的，知道养你小兔崽子多累吗，还他妈要钱，老子没钱，能活活，活不了死一边儿去。”爸爸骂骂咧咧地走进厨房，接着传来妈妈的尖叫，还有扇耳光的声音“不让你生你他妈偏生，老子倒霉倒霉在你身上，妈的烂人......”
　　陶宁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爸爸很生气，因为养自己和妈妈要花很多钱，那么他不吃饭的话就不会花钱了。
　　爸爸离开厨房回到卧室，直到晚饭也没见出来，于是妈妈让他给爸爸送饭。卧室门未完全关闭，陶宁透过缝隙看见爸爸躺在地上，他颤巍巍推开门，爸爸还是没有动，他放下饭碗轻轻推了推爸爸的肩膀，好在这一次醒了过来。
　　爸爸的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他一把推开陶宁，又闭上了眼睛。陶宁跑出门外，跑到妈妈身边，小手拽紧衣角，压低声音：“妈妈，爸爸是不是生病了？我看见爸爸的胳膊上有好多针眼，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
　　妈妈一边洗碗筷，一边回答：“是的，爸爸生病了，要花很多钱治病，可是爸爸妈妈挣不来那么多钱，所以他才那么生气。”
　　接着，妈妈转过头面容憔悴，声音有些疲惫：“所以啊，小宁不能给爸爸添麻烦了知道吗，爸爸很辛苦的。”
　　男孩点点头，安静地走到客厅写作业。
　　第二天，陶宁起得很早，爸爸妈妈还在睡梦中。
　　他随便洗漱几下，喝了口凉水，背上大书包走出家门。乌蓝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停在垃圾桶旁，正搜寻着什么。
　　一个，两个，三个......陶宁默数书包里的易拉罐、塑料瓶，因为他经常看到老爷爷、老奶奶捡这些瓶子换钱，他也要换钱，然后给爸爸治病。
　　时间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有人觉得很快，也有人觉得很慢。小陶宁站在一间破平房前，门口立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几个字“废品回收站”，中年男人在男孩面前数好钞票，陶宁接过钱道谢，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一个老头拖着大麻袋走来，中年人一边称重一边问：“那是谁家的孩子，挺懂事的。”“唉，16号楼3门的，内两口子可不咋地，白瞎了孩子。”
　　“怎么个说法？”
　　老头瞅了眼周围，压低嗓门：“内家男人不是个好东西，经常打女人小孩。街坊们也不好劝，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但是听说这家男人好像在外面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中年人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今天是星期二，学校中午放学，陶宁顶着毒辣的太阳往家赶。一个月未见，男孩更瘦了，原本还算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个头倒是长了些，可还是皮包骨，又黑，像从煤堆里挖出来的骷髅架子。
　　爸妈争吵的声音站在楼下就能听到，陶宁蹑手蹑脚打开门，他们正在客厅里打架，满地狼藉。男孩缩在墙角里，大气也不敢出。
　　“你说过要养我的。”妈妈披散头发坐在地上，爸爸一把薅住她的长发，使劲往地上磕，“你不出去卖我怎么有钱养你啊？”
　　地上很快出现一小滩血迹，妈妈哭喊着，满脸的鲜血。爸爸扬起巴掌即将扇下去的那一刻，男孩冲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沓纸币，声音发颤：“爸爸不要打妈妈，我有钱，不要打妈妈了。”
　　爸爸一把夺过纸币，厚厚的一沓，一角、五分、一块......总共50块。他哈哈大笑起来，朝妈妈啐一口唾沫。“他妈的，兔崽子都比你能挣钱，妈的烂人，给我做饭去！”
　　他摇摇晃晃回到卧室，锁上房门，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坤哥，诶，是我，哎呀怎么可能没钱嘛，您宽宏大量，救救我吧，不用多一点就够，求求您了，我甘愿给你当牛做马......哎呀太好了，谢谢坤哥，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不，是再生父母啊......行行行，老地方见，谢谢坤哥，好好，坤哥再见。”
　　不一会儿，陶宁看见爸爸像风一样跑出门外，砰的甩上大门。妈妈蹲下来，询问钱的出处，他将一个月以来每天捡垃圾，不吃早午饭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妈妈，没想到妈妈听完后抱住他放声痛哭。
　　钱是好东西，有了钱爸爸就不会打妈妈，就能治好他的病，等自己有了足够多的钱，就能吃上早午饭，就能穿干净的鞋，换一只不会断芯的铅笔......陶宁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睡着了。
　　傍晚，妈妈出去买菜，只有陶宁在卧室里睡觉。爸爸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袋。
　　挂钟上的分针一点点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表盘的刻度，数字12消失了，不一会儿所有的数字都消失了，只剩下空白的表盘，然而他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站起身，脚下是天花板和吊灯，头顶是地板和茶几，他依然不觉得奇怪；路过厨房，刀具在空中舞蹈，狠狠砍向案板，接着刀口冒出鲜血来，他摇摇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推开卧室门，轻微的鼾声钻进耳朵，一条大黑狗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想了想，家里怎么会有狗呢？不过这条狗看上去分量很足，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狗肉馆外，老板和打杂的正在闲聊，最近的生意很火爆，可是肉狗的价格太高，他们打算抓点本地狗降低成本。
　　这时，一辆电动车停在两人面前，男人看上去很兴奋，他从车上拎起一个麻袋扔在老板面前。“刚捉的大黑狗，还喘气儿呢，50块成不成。”
　　“当然成。”老板乐呵呵地掏出一张钞票交给男人，这价格划算得很，比市面便宜不少，送上门的买卖谁会拒绝？
　　男人将钱揣进兜里，提醒道：“这狗可凶了，急眼了还会说人话，可千万别放出来，先打死再放血。”
　　打杂的将麻袋拎进厨房，老板抄起大棍子，照隆起的地方猛地一棍，麻袋发出一声惨叫。
　　“嘿，这狗还真会说人话，学得挺像啊。”老板嘿然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叫声更加惨烈。
　　“狗怎么可能说人话，你肯定是听错了。”打杂的摇摇头，一脸的不信。
　　不多时，麻袋便没了动静。打杂的解开口袋，登时一声尖叫，嘡啷，棍子在地上滚了几圈，老板退后两步，面色煞白，喃喃自语：“是啊，狗怎么会说人话呢，只有人才能说人话啊。”
　　翌日，郝老师盯着报纸上硕大的标题周围一切事物都离她远去了，那两行字像一把尖刀扎在心上，“吸毒父亲将儿子卖给狗肉馆”“丧子母亲坠楼身亡”，而那个儿子的名字是——陶宁。
　　注：本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