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来到我身边》一品朱衣

11、汉生，原来我从来没看懂过你

　　回到公司，是桌上一堆一堆的文件和无数个未接电话。事情还是要做的，她不是不情愿，当她坐下来就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所幸，她迟到的一个小时中，没有发生意外和紧急事件。
　　陆成追了一个电话来，问她是否已到公司。
　　办公室内空气温暖污浊，机器声此起彼伏，还有女孩子走动时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哒哒声。她一心二用，此刻分一点精力出来去听那些噪音，而整颗心也浮在半空，轻飘飘的雀跃着。
　　利用中饭时间下载了几份辞职信范文，东拼西凑打了一个文档，也真心实意用自己的语言写了一段话，来感谢领导的栽培和信任。
　　无论如何，她要感谢这家公司和这份工作，让自己忙碌的过了两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并未蹉跎时间。
　　点击发送，很快，陆成应该就会收到她的邮件。
　　今天似乎是很顺利的一天，工作行云流水般顺利，在下班前做完了所有事。尽管赔上中午的休息时间，一刻不停。
　　她想起贺书生，不知道离职后，会不会再见到他。
　　因为不能确定离职后的生活状况，决定不告诉他这件事。但是贺书生却打电话过来了。
　　“你终于决定要来贺臣了吗。汉生。”贺书生的声音，是根本无需掩饰的欢快。
　　林美这么快就告诉了他。
　　“你也不用写简历了，明天直接来上班吧。”贺书生又说，在电话那头孩子气的笑。
　　乔汉生说，“方便见你一面吗？”

　　贺书生不满意的拿起菜单，带她来音乐厅二楼来用餐庆祝，她却只点了一份便宜的嫩椒牛柳和水果沙拉，一杯水。
　　加点了一份裙带菜，橙香腰果，鲍菇蔬菜汤，烤羊排，枣泥饼，回翻菜单，加点一个番茄鱼煲。考虑到乔汉生喜欢吃素，才点了蔬菜。乔汉生低了下巴提醒，“我们只有两个人。”
　　贺书生作罢，对侍应生说，“嫩椒牛柳退了。”
　　“你主动约见我，真是难得。汉生。”贺书生平放手臂，十指交叉，望着乔汉生，含情脉脉。
　　“就是想着该请你吃一次饭。”乔汉生抱了抱枕靠在沙发上。用磨砂玻璃隔开的二人雅座，大厅里放着流水般轻缓的钢琴曲。
　　“我以为你不会来。”咧开嘴笑。贺书生笑起来的时候很孩子气，眉眼弯弯，晶亮的眼弯成漂亮的弧度，年轻而纯真。
　　乔汉生放下抱枕，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抱枕上，“我想放自己一个长假，我是说，最近总是没有自己的时间，近期可能不打算工作。”
　　贺书生接，“没关系，任何时候你来都可以。”
　　乔汉生试着再解释，最终在发音的途中，启唇吐出的，只是一声叹息。
　　水果沙拉上桌了。甜沙拉拌香蕉西瓜菠萝，冰凉清胃。舀了一勺，又靠回沙发，仰着头，懒洋洋咀嚼。细巧的下巴和脖子一览无余。
　　贺书生索性放开了看。他觉得这样的乔汉生慵懒可爱，和以前那个低敛的乔汉生，同样令他着迷。
　　乔汉生闭上眼，自顾的说，“辞职后，可能要考虑到公司没那么快招到人接手，我会交接一个月，然后回家睡觉。制定一份行程去旅行，我很久没有去走走，我渴望看另外一片天空，晴朗的，清澈的，跟这座城市不大一样的天空。但是考虑到旅费，不会去太远吧。回来后睡一个星期。不用搭公车上班的日子里，每一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去看我的那些盆栽，把洗好的衣服晒到阳台上，听清晨社区树林里的鸟鸣，到楼下的公园去散步。还有，大剧院离我这么近，我应该去看场音乐会。。。还有很多事情，还有恋爱，我想恋爱。书生，我有很多事情，以前没去想，但是现在，我想去做。一刻都等不得。”
　　说到后来，已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眼角流下眼泪。
　　他心里的那一片柔情化作酸疼，“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她又抱起抱枕，歪了身侧躺在沙发上，“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对社会毫无贡献，对自己毫无作为，现在的状态，让自己很没有意义。我只是想尝试改变。”
　　他听了这几句话，心里不无震惊的。就好像很久以前，和她还是初相识的阶段，怎么看她，都是同一副表情，笑里面没有内容，说再见的时候没有温度，像一条深海里的鱼，给他朦胧的距离，怎么看她都看不清。
　　他说，“汉生，原来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你。”
　　她撑起身拿筷子夹枣泥饼，边吃边说，“我也没看清过自己，但是现在，我要去听我内心的声音。”

　　贺书生对乔汉生说，“汉生，原来我从来没有看懂过你。”那个时候他有点挫败，他真的不了解她，以为她就是那样不温不火的样子，少了许多表情，愤怒，歇斯底里，悲伤，大喜，纠结。他都想看到，但是那个时候他又清楚，他喜欢她乔汉生的时候，她就是一如既往的。
　　他想，她是潜伏在深海冬眠的鱼，她苏醒了。
　　他几乎是怀着跃跃欲试的心情拭目以待，看她会发出怎样的光和热。
　　而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也因为这份期待，再次搁置。

　　很久以后，他还是想，当时如果告诉她，他喜欢她，她乔汉生就已经是他身边的人了。
　　他还是后悔，爱情里面，没有推迟，也没有仁慈。那一刻，氛围和时间都给过他最好的机会，他总是以为时日尚多，不必着急。他对她乔汉生，用得起这份耐心。
　　他还是恨，对她仁慈，赔掉了心意。而当木已成舟，他再去告诉她，又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乔汉生递交上小陈的辞呈。这给陆成不小的打击，语气和用词上已是略带惊惶，甚至说，“你走了，公司怎么办？”显然他已看到邮件。
　　乔汉生尴尬，“陆经理，我的离开，不会对公司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而且我会交接完工作再离开的。”
　　陆成恢复镇定，“能告诉我原因吗？”
　　乔汉生抿住下唇组织语言，陆成起身关起办公室门，下放百叶窗，两个人的独立办公室里，隔离开外面热火朝天的环境。
　　她略偏了头看沙发边摆着的一盆绿色植物，“就是不想做了。”到头来只说出这么一句跟赌气差不多的话。
　　陆成气极反笑，“到底是公司的问题，还是我这个经理的问题，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放你走？”
　　她发现跟一个领导解释是很难的事情，她不能保证哪句话不对而让他不高兴。她只能说，“这不是你的问题，也跟薪水，工作量，工作环境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觉得还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
　　陆成沉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她腼腆的笑，“目前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抱着手臂开导她，“以后的人生尚未规划，这样的做法，不觉得很有风险吗？”
　　她正视他，“风险对于你们生意人来说，每走一步必然要考虑到，但是我没有这么多的顾虑，我只是一名普通职员而已，如果有风险，也是我自己的事了。”
　　他试着说服她，“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我可以考虑给你另换职位，只要你有意向。”
　　乔汉生笑，“陆经理，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的辞职行径变成变相要挟领导替自己另谋职位的算计。”
　　陆成尴尬至极，“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站在你的立场考虑，新职位如果能打消你的念头，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做久了同一件事，的确容易产生职业倦怠。”
　　乔汉生摇头，诚恳至极，陆成为她让步至此，已经是很不容易。“我知道。谢谢你的考量。但是我突然有一些事情，觉得非做不可。我走了，你还可以招到更好的操作。”
　　陆成不语，神情凝重而惋惜。说服已无用。
　　生活即是如此，总对一些人，我们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去意已定。任何诱惑和邀请，都留不住，因为这诱惑或邀请，敌不过他们心底的追求。也因此可得知，这份追求，与名利无关。
　　他其实对乔汉生有很深的印象，从不参与同事间的热烈探讨。她穿的过于朴素，却会在直筒牛仔裤下穿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她努力工作，从不怨言，出错率很低，打扮却完全不像其他女孩子那般时尚。看上去无所求的样子，那或许是因为，她还无所求。但现在，她显然已有明确的向标。人生尚未规划，但有热情。
　　于是他释然，虽做不到亲口说出，心里却已为她祝福，愿她会找到不一样的人生。也许不困她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是一种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