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来到我身边》一品朱衣

10、十．她确实是累了。

　　撑开伞，伞柄上生出一层锈迹，打开的时候不是很利索。每一天都有那么多的雨水，这座城市会不会被淹没？
　　乔汉生围了条粗麻线的草绿色宽围巾，兜住下巴，缩着头去乘公交车。气温骤降，三月份的天气，本来就不稳定。而她脑子里想的只有：潮湿。潮湿。衣服和房间有潮湿的味道，植物的根茎潮湿到散发腐烂的气味，头发和皮肤弥漫出雨水的潮气，她的三双球鞋全部是湿的，包括她的鼻子，也流着清水。
　　尽管不讨厌下雨，可是过多的雨水让这座城市和人群如同得了抑郁症，所有的情绪得不到释放，在潮湿的空气里，低空游离，灵魂无法皈依躯体，所有的人表情都是麻木的，挤在站牌下等车的人，堵成长龙的汽车司机，包括冒雨在公园里跑步的人。
　　记起王家卫的电影《2046》里，有一句台词：所有的记忆都是潮湿的。
　　潮湿并非因为过多的雨水，记忆，却如同潮湿洞穴中蛰伏的昆虫，不安蠕动，积蓄力量和愤怒。所以她想，等到雨停止的那一天，出现的太阳，一定热烈疯狂到把人灼伤。
　　她把伞扬开，雨打在脸上，她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灰蒙蒙水汽的天空，像很久以前的清朗天气里，眯起眼睛看明亮的天空。那副表情，淡到没有颜色。
　　她想，还是要有个晴天。还是想看看太阳。
　　就想起很多年前喜欢过的男孩子，年少的爱情，如同学校后山上那一片冬青树，一树清甜香。她也是爱过，喜欢看少年笑起来时漂亮的眼和整齐的牙齿。
　　多少年过去了？那个时候十九岁，她度过了五年的感情空白期。没有再谈过恋爱。
　　不是放不下那段感情，生活中的男性朋友少之又少，每天忙于工作，已没有时间去想起谈恋爱这回事。
　　只要是女孩子，谈恋爱这件事，就跟唇膏一样，是包里必不可少的一样。怎么能不恋爱呢？
　　又有哪个女孩子不想要有个把她捧在手心里宠她护她的男子？
　　似乎是突然想起这么一件事，想到可以去尝试。她不是想要个恋爱的男子，不过是想谈恋爱罢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雨天，整座城市在悄无声息的腐烂，她的心里却萌发了一颗爱情的胚芽。很不合常理的。
　　她打电话给陆成，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是一把迷糊而恼怒的声音，她直接说，“陆经理，我早上请假。”
　　陆成两秒钟后反映过来，跳起，“有没有人接你的工作？”
　　“没有，小陈走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对答如流。
　　“身体可以吗？能否坚持一下，我暂时排不出人来。”陆成已经是商量的口气。
　　考虑一会儿，答复，“那我晚一个小时再到公司可以吗？”
　　“好。辛苦你了。”
　　“不会。”

　　这场对话，让乔汉生忍不住笑出声来。在电话中，她就已经翘起嘴角，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心情好得飞起来，恶作剧般的将陆成从早晨的睡梦中拉起，她从来不知道，陆成会放下身份，这么来对她说话。尽管平时在公司，他待她确是不错。
　　但今天不想工作，哪怕赚到一个小时。为何每日要为工作在雨天去搭公车上班，对着一部电话机不停的说话。
　　收起伞搭在肩上，她是异常懒散而享受的微微扬起脸去接漫天的雨水，边走边笑。
　　然后打电话给林美。林美开着车，随着车流慢慢挪动。
　　她以轻快的语气对林美说，“我翘班了。虽然只有一个小时。”
　　林美张着嘴，听不明白。
　　“不如你跟我一起翘班吧。”她诱哄林美。
　　惊讶，然后，林美说，“乔汉生，你算是开窍还是变异了？”爽快答应，“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去公司了。”
　　于是半个小时后两个女人坐在了一家小咖啡馆里。
　　林美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经理，她的货主要出口到德国和英国，委托华天托卡报关。林美的货是华天的销售ALAN揽进来的，由乔汉生操作，因此她们经常有电话来往。
　　中秋节很多公司会派发一些月饼卡，与客户和上家之间会有互动。林美的货很多，是比较重要的客人，ALAN会把一张精美的明信片给乔汉生，拜托她写一两句在上面，然后和月饼卡一起寄到林美的公司。
　　虽然乔汉生觉得在中秋节写明信片有点奇怪和多余，两座写字楼甚至离得不是很远，但她答应了ALAN。
　　一个星期后，林美亲自来华天。ALAN把她引到会议室，她说，她很喜欢明信片上的那句话。“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你若已错过明月公园里五月份的琼花，切勿再错过那一片迟桂。美景在身侧，需要有转身驻留观看的眼。中秋快乐。顺祝商祺。”
　　ALAN听得一愣，然后去叫乔汉生，把她引到林美前说，“是她写的。”
　　乔汉生手里还捏着笔，脸上还有忙碌的仓促表情，微笑，“你好。”
　　林美笑了。这把声音，她每个星期都有听到。
　　于是就这样认识了。
　　不是多高明的句子，却至情至性。她喜欢上的，是乔汉生这份性情。

　　林美看对面的乔汉生，已经看了五分钟有余。乔汉生啜着咖啡，旁若无人吃一枚芒果慕斯。
　　“你今天很不一样，整个人都很不一样。”林美拄着下巴总结。
　　乔汉生伸出舌尖将唇角的碎蛋糕卷进，“我穿的是旧衣服，头发也没洗，有什么不一样。”
　　林美点着鼻梁，“感觉你脸色好了点，有精神气了。”
　　乔汉生点头，“嗯。今天的心情，是新的。”
　　“有什么好事吗？”
　　“想休假。想休息。于是想到辞职。就是这样。”乔汉生喝一口热咖啡，满足的叹息，“我吃了几个月的蛋饼和油条，只有此刻，能喝到这样醇香的咖啡。我希望自己有更多的时间，来享受这样的好时光。”
　　林美用先前的眼神看住乔汉生，疼惜的探过身去拍她的脸。“你的确需要调整一下，你看，今天的你，有多漂亮。”
　　乔汉生拿出手机看时间，叹息，“我们走吧，路上还会堵车。”
　　林美哈哈笑。走出咖啡店，她问，“你确定要辞职？”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可能再碰不到像你这么好的操作了，但庆幸生活中，还有你乔汉生。”乔汉生歪了头靠在她身上，微笑着闭上眼。
　　她确实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