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书》辛川

9、心率

　　幻想的世界里，又有多少可信呢？

　　叶鹤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到夏荞卷翘的发尾闪着光。
　　他仿佛又看到了初次相见时那个如动漫男主般的少年。
　　他只是站着，就颇有主角风范。

　　可夏荞何尝不是这样想。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叶鹤生，还算白净的脸庞，乌黑的瞳仁，正紧张地用舌头湿润嘴巴。

　　五月初的天气并不算太热，但叶鹤生还是觉得背后湿透了。
　　第一节课对于叶鹤生来说本就很长，但这天的第一节课，显得格外漫长。
　　他悄悄念叨着那个叫“安徒生的春天”的网友发给自己的一部剧：“《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夏荞侧耳倾听，他似乎不是在听老刘的课。

　　课上了一半，叶鹤生按耐不住走进了教室，和老刘说了句悄悄话。
　　天呐，这场面，就像鸡蛋穿了防弹衣和一把快枪谈条件。

　　老刘向他摆摆手，叶鹤生脸上洋溢着喜悦。
　　他快步跑出教室，甚至到最后连门外的夏荞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晃时间过去快三四天，陈绾四人顺着棕色的山麓，听溪水淙淙。
　　脚底下，是秋胜中学附近最高的一座山。
　　人群中唯独少了叶鹤生，柳安梧拍拍脑袋只想起一句诗：“遍插茱萸少一人。”
　　陈绾不太客气地回复：“傻不傻，还有四个月嘞！”
　　尹南州和夏荞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冤家吵吵嚷嚷，放学了就释放天性了。
　　-“陈姐你说谁傻呢？”柳安梧反咬一口。
　　陈绾抓住了柳安梧的书包肩带使劲往后一拽，“说你呢！”没想到柳安梧像定海神针一样，半步都没动。
　　柳安梧正想顽皮地来做个鬼脸，结果手刚抬起来，陈绾又用力往后拽了一下他的书包肩带。
　　这次柳安梧没有提前预判，险些摔个四脚朝天，这下反而陈绾乐开了花：“看见没有，这叫套路。”
　　尹南州看到夏荞独自黯然神伤，不忍直视。
　　-“荞，你别难过。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叶哥不是那种扔下别人就跑的人。你放心，我打赌他会回来上课的。”尹南州又开始做起老大才干的事，安慰人倒是很有一套。
　　夏荞很明显是在假装开心：“嗯。前面我就到家了，那明天见！”
　　陈绾掐着柳安梧的脖子，剩余三人一齐说道：“明天见夏荞！”

　　那三个人好像无时无刻不黏在一块儿，夏荞很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
　　推开院子的木制栅栏门，夏荞望见远方日落西山，海边人家灯光闪烁，虽然不及一线城市灯火辉煌的繁华，夏荞仍然热爱着这片他出生地的寸土寸金。
　　他摸着钥匙开门，走进屋里，屋外粉紫色的晚霞和最后一丝金黄交相辉映。
　　一滴泪滑过鼻梁，夏荞感觉鼻尖痒痒的，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心脏阵痛，这些天来他一直觉得胸闷气短，大半是着了凉惹的祸。
　　夏荞放下书包，从房间抽屉里翻出病历卡和必备品准备去诊所里配点药。

　　夜幕笼罩小镇，黑色使人产生恐惧，但也培养着少年的勇敢。
　　夏荞一路走得很顺畅，他不是第一次去这个诊所了。

　　-“裴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夏荞双手合十，像拜佛一样，对那个医生毕恭毕敬的。
　　医生胸前的工牌挂着：“裴轩”。

　　裴医生不觉得被打扰了，反而很客气地招待夏荞：“是你啊。没事，哪里不舒服吗？”
　　夏荞急忙跑过去坐下，“裴医生，我最近总是感觉心脏疼，胸口闷，今天还莫名其妙哭了。你看看这是什么原因？”
　　裴医生拉近了夏荞坐的转椅，用听诊器给夏荞检查。
　　夏荞很配合地凑近了身子，两眼睁得很圆，就像动画里的角色惊奇时的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夏荞这个表情的喜感和一丝尴尬。

　　裴医生检查了一会儿后，放下了听诊器。
　　他用手半捂着嘴巴，似笑非笑：“夏荞，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这可能是导致你心律不齐的原因。”
　　夏荞没有回答，他正在努力思考，于是裴医生又答道：“因为我看你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如果真的觉得心脏难受，我建议你去城里的正规市立医院看看。”
　　夏荞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点头，正准备退出诊所的门，裴医生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夏荞，我明天就不在这里工作了。你如果下次配药看病，还是去城里医院看。新来的那个，我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坑你这种小孩。”
　　-“嗯。”夏荞装作认真听的样子，推开了诊所的门。

　　-“心律不齐？心率？不会是心脏病吧？”夏荞回想着之前的一幕幕，他忽然想到了叶鹤生的那个失误的画面。
　　什么鬼？不想了不想了。
　　夏荞关闭了脑中自动播放的画面，他有些担心自己是否患了疾病，连夜赶去了城里的医院。

　　大巴车驶入隧道，穿过一条条繁华大道，夏荞在天变蓝之前抵达城市中心的医院。
　　他有些惶恐地走向挂号处。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夏荞又没能睡好觉。
　　早上七点，夏荞带着检查报告走进了问诊室。
　　眼前的医生不是熟悉的裴轩，夏荞莫名地对他产生了抵触。
　　他看着并不像裴医生那样友善好接触，只是看了两眼报告，不对，那甚至都不叫看，那是瞄了一眼！
　　他好像看上去医术精湛的样子，但办事却潦草收场。
　　夏荞看到这家大医院一晚上都灯火通明，却没有什么人间烟火味，他看到专家问诊室的墙上挂满了这个医生的酒红色锦旗，什么“模范医生”之类的，虚头巴脑的东西。
　　夏荞觉得，这还不如裴医生那样实在点。
　　夏荞眼巴巴地看着这位“专家”在病历卡上肆意挥洒着蓝色钢笔墨水，笔尖在柔软的纸上舞动。
　　反正大概就是询问完情况后写了一堆夏荞看不懂的字，然后又说了一堆学术名词。

　　-“咳咳，总之，您这就是病了。去药房配点药吧，给你开了。要控制心率，保正有正常的情绪，保持心情愉悦。另外饮食上不要吃肥肉等脂肪含量过高的食物。吃下药一周有类似情况再来复诊。下一位！”
　　他好像很急的样子，夏荞听了个一知半解。
　　这位“专家”的语速比老刘还快，这是生怕病人听出来啊。

　　才刚拿起病历卡，这位“专家”身旁的助手姐姐就要赶着夏荞离开。
　　夏荞被硬推出了问诊室，这个医生年纪很大了，估计资历很深，可能也是因此才被大家哄着抢着要问诊吧。

　　配完药之后，夏荞身上带的钱已经剩的不多了。
　　中午十一点，上午回镇上最后一班大巴车的价格是￥245。
　　夏荞忘了一件事，这趟车，越晚越贵。

　　他无奈地走出医院，手里提着一袋药品，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头顶着烈日，晒得他感觉头顶快要烧焦。
　　这时他才想起来，快要入夏了。
　　这个城市很热闹，对于夏荞来说，却是空虚的热闹。
　　眼前人流车马川流不息，他只希望现在能坐在家里舒适的沙发上，尽情伸展四肢。
　　或是秋胜中学高一九班的座位上，尽情地听陈绾他们聊八卦，聊镇上又翻新的店铺，约着放学一起回家。
　　他居然又觉得鼻尖痒痒的，他伸手抚过脸颊，是凉凉的眼泪。
　　在这繁华的城市里，从小镇来的他只觉得悲伤。
　　他想念裴轩医生，想念叶鹤生，想念陈绾，尹南州，柳安梧......
　　夏荞手里紧攥着仅剩的一张五十元和三个一角的硬币，蹲在汽车站旁的马路边独自啜泣。
　　可能是这一举动激起了路人的同情，一个开车来的成年男子摘下墨镜，在夏荞身边蹲下来，轻声细语地问他：“同学，你怎么了？”

　　他就像迷途的羔羊，他就像软绵绵的小猫，还未停止抽泣：“我...回...回不去了。”
　　他呜咽着，眼圈泛红，生得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陌生男子还未停止询问，他抚了抚夏荞的后背，夏荞感觉一只温暖的手在抚平自己焦躁不安的内心。

　　-“你要回哪里呢？”这个声音温暖有力。他就像经过冗长岁月里沉淀过后，给像夏荞这样的城市新手带去慰藉的满级经验者。

　　-“去秋胜中学...不过你应该不知道在哪里吧......”夏荞有些为难地说道，他虽然止不住哭泣，但陌生人的安慰还是暂时给了他一点勇敢面对的力量。
　　他不再想要依靠其他人，毕竟失去家人之后，夏荞一直是靠着自己在镇上度过十多年的。
　　虽然这样的日子一开始度日如年，但他渐渐明白了一些人情世故和道理。
　　爱哭的孩子没糖吃，有时候只有靠自己才能克服眼前比比皆是的困难。
　　虽然现在身处一个陌生的大城市，但夏荞仍觉得这是他真正获得独立自由，爱与包容的第一步。
　　正准备自己前往学校的夏荞被陌生男子拉住，他带上了墨镜，背对着太阳面向夏荞，他的脸上没有了一丝光亮。
　　夏荞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人，准备开溜。

　　那个陌生男子的车上却走下来一个熟悉的穿着白衬衣的男孩，他整个人被阳光包裹着，缓缓摘下那位陌生男子的同款墨镜，用夏荞更加熟悉的，也是朝思暮想的那个口吻细细道来：“我知道去秋胜中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