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书》辛川

5、降温

　　车子转角开进了水泥糊的地面停车场。

　　眼前红色的跑道上，来去人影稀疏。
　　午后阳光落在操场，混合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三人陆续下车，车子熄了火，只见叶鹤生难得活动身子，在一百米跑道上冲刺。

　　他们仿佛又见到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柳安梧想过去和叶鹤生赛跑，他向着叶鹤生大喊一声：“叶哥，一起啊！”
　　叶鹤生没那闲工夫，光速拒绝：“不了，你们跑吧。”

　　柳安梧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叶鹤生的脖子上：“不就试试赛跑，至于吗？”
　　一旁尹南州还要捧哏：“就是，叶鹤生你是不是怂了？”

　　叶鹤生打心底里懒得搭理他们，不过为了表示自己早就不怀念过去的事，他只好勉为其难一口答应下来：“行，怎么就怂了？你们一起来啊，不然我可觉得你们怂了!”

　　陈绾呆坐着，丝毫没有加入的意思。
　　尹南州硬拽着陈绾的手，对她说了句悄悄话，陈绾立刻动身上跑道。

　　准备中的柳安梧见此状，顺手抓住了前来的尹南州，一脸崇拜与佩服：“哥，怎么做到的？你跟她说了什么啊？”
　　尹南州保持神秘：“没什么，你不懂的。”

　　准备！
　　三，
　　二，
　　一！

　　他们心中的倒计时默念着，个个都争当领头羊。

　　叶鹤生喘着粗气，并没有落后的打算。

　　尹南州只是跟在陈绾后面，加速这方面时有时无。

　　他不在乎这场比赛，或许这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场比赛。

　　醉翁之意不在酒，尹南州的意思，只有陈绾懂得。

　　跑步时风声很大，耳边风的呼啸盖过了人声的嘈杂。
　　他享受此刻的宁静。

　　春风不猛烈，但它仍具有风力，吹动了教室里两扇破败的木窗。

　　“所以，咳咳，”老刘再次郑重地看向班里的同学们：“在高二分班考之前，这是我们这个班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与到运动会来。”

　　讲桌前的同学有些按耐不住，交头接耳的不止一两个。

　　老刘见状，立即用课本重击桌面，以示权威，“安静！”伴随着这可怕的敲击声和充满怒气的声音，班里的讲话声渐渐平息。
　　他们就像一群小鸡仔，看见天敌，立即住嘴待在原地，无所事事。

　　老刘又用无比诚恳的语气劝说道：“反正呢，你们也马上要分班了。趁现在，为这个班级做出一点贡献，尤其是那些平时给我们班抹黑的人，都站出来参与这次运动会！”

　　听到“抹黑”二字，老刘看到同学中又有骚动，“行了。你们这些人，参加运动会就算是将功折罪，也算是出了一份力。怎么样，想参加的来我办公室报名啊！”

　　老刘刚走没一会儿，班里又恢复了平时“闹市”般的状态。
　　陈绾拉椅子到叶鹤生旁边，紧接着尹南州和柳安梧也靠过去。
　　-“哎！咱们叶哥不参加运动会可对不起他这一身腱子肉。”柳安梧总喜欢拉上一个人一起做事情。

　　叶鹤生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自然地说道：“这有啥？不就运动会？走啊！一起去报名！”他说着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四人在墙边推推搡搡，最终都走出了教室。

　　上课前，他们都怂恿着对方走进老刘办公室，导致全班同学都挤在办公室里。除了，夏荞。

　　刚开始叶鹤生填写时，空白的表格平整无暇，等传到尹南州那里，填表纸已经被同学们“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褶皱不平。
　　-“哎！哎！哎！前面的人快一点行不行？不报别瞎填！”
　　不满的埋怨声此起彼伏。

　　幸亏老刘在，填表的事没多久便顺利解决。接下来，就是同学自己准备运动会了。

　　叶鹤生是第一个填完回教室的，他走进去的时候，夏荞的背上刚好被太阳照射着，他的背后有毛绒绒的光圈，他就像天神下凡，赐福于他。
　　上天妒忌他比男生娇比女生刚的容貌，让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疾病缠身、无欲无求的样子。
　　他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叶鹤生的命运，却意外地夺走了一些人得到命运的机会。
　　时间消磨人心，却忘了摧残叶鹤生和夏荞的心。

　　夏荞抬头了，他注意到叶鹤生在看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向叶鹤生目光投来的方向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好像什么都说了，但是此时的叶鹤生不懂。

　　秋胜中学的运动会如期而至，柳安梧除了最擅长的篮球，他几乎承包了所有的跑步项目。
　　叶鹤生平时并没有参与很多体育训练，所以他这次仅仅报了男女混合接力赛和篮球比赛。
　　这篮球比赛的内容，还是柳安梧在一周里教给他的。

　　他仍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第一次擦板球，第一次空心球，第一次联合其他班打友谊赛......
　　台下小小的身影见证了这一幕幕，台后三个身影见证了这小小的身影和叶鹤生的这一幕幕。

　　但一周的紧急训练效果可想而知，篮球比赛中，叶鹤生和柳安梧突出重围，最终收获第四名的成绩。
　　-一下场，见叶鹤生有些泄气，陈绾立刻拉上尹南州去安慰：“差不多啦！十个班里第四名，已经很厉害了。”陈绾的安慰好像并不起作用。
　　她朝尹南州使眼色，可惜尹南州脑子突然宕机，只看到陈绾独自跟在他们后面使劲眨巴着眼睛。

　　尹南州有些无语：“干嘛总是挤眼睛？”
　　此话一出，尹南州的右脚便受到重重一击。
　　尹南州自知骂不过陈绾，只是用手指了指陈绾的脸，刻意瞪大双眼以示威胁。
　　两人互相指着对方，好像指尖有魔法似的，谁坚持得久谁就赢。
　　娱乐间，走在他们前面的叶鹤生不见了踪迹。
　　陈绾发觉后开始朝着尹南州和柳安梧骂骂咧咧：“都是你们！叶鹤生呢？”
　　见两人都委屈地摆摆手摇摇头，陈绾只好作罢。
　　她单手叉着腰，把手摊平垂直于额头，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寻找穿了绿色篮球服的叶鹤生。

　　下午的太阳让叶鹤生有点睁不开眼，汗水刺痛了他的双眼，使他更难看清前方的路。
　　经过一路跌跌撞撞，他终于走到了室外的水池。
　　凭着对水池的熟悉，叶鹤生艰难地扭开了就在眼前的水龙头，他听见了水声，那就像巨大的瀑布忽然出现在快被高温融化的他身边。
　　他双手接过水，捧起来往脸上砸。
　　汗水与自来水混杂起来，进入眼睛里，他反而更难睁开眼睛。
　　“真是无语。”叶鹤生企图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但他忘了手背上也有水，越擦越湿。
　　他刚想朝着地面骂几句，手中被人塞了几张纸巾。
　　他立即接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水，他有些错愕地看向身后那个人，努力睁开眼去看清那到底是谁。
　　叶鹤生只想着先道谢，“同学，谢谢你的纸巾。”
　　身后同学的说话声格外耳熟，“没关系。”
　　这个声音，来自夏荞！

　　叶鹤生有些激动地转过身去，视线逐渐清晰，只是阳光成为了两人之间唯一的屏障。
　　-“原来是你啊，我们夏同学。”叶鹤生说着，又转过身面向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但叶鹤生并不打算洗手，只是把水龙头开得很小，让冰凉的自来水从指尖，手指缝隙，流过半截胳膊。
　　夏荞想把水龙头关了，果然是个懂得节约的孩子：“你这是......干什么？”
　　叶鹤生转换视线看向夏荞，温热眸光流动：“降温。”

　　听到叶鹤生的回答后，夏荞把水龙头关了。
　　叶鹤生正纳闷，夏荞面无表情把叶鹤生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嗯，清凉的感觉。
　　他就像一块千年未融的冰，皮肤都是冰凉的，雪白的。就像在摸滑溜溜的铁制课桌脚一样，是这种热气弥漫的天气中学生们上课时唯一的解暑方式。

　　叶鹤生忍不住问他：“你呢？这是干什么？”
　　夏荞有些心不在焉：“降温。”

　　叶鹤生紧追着夏荞的眼神，走到转身的夏荞面前，双手搭在他的双臂上，慢慢蹲下来去找夏荞低头的眼神。
　　-“怎么了？”叶鹤生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就像陈绾他们经常说起的“绿茶”。
　　夏荞无法逃避，只能看向叶鹤生，这时他才发现叶鹤生大胆的直勾勾的眼神。
　　他的眼睫毛细长，笑眼盈盈，一边的嘴角微挑，活生生一个勾引人的妖精。

　　夏荞壮着胆子，向叶鹤生走了一步，眼神到处乱撞，到最后只是看一眼叶鹤生都会心脏要蹦出来似的紧张。
　　他还没开口，叶鹤生用了点力，把夏荞也拽得蹲下来，夏荞往前跌去，差点扑进叶鹤生怀里。

　　两人都陷入一阵莫名的羞涩，夏荞先推开了叶鹤生，到最后也没能搭上什么话。

　　叶鹤生并不觉得奇怪，他没再抓住夏荞的手臂，“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夏荞，谢谢你。”
　　夏荞不懂他为什么又开始道谢，于是拉住了叶鹤生离开时向后甩的那只手。
　　叶鹤生回头，夏荞的背后被聚拢的光笼罩着，叶鹤生才发觉自己也深陷阳光的怀抱之中。

　　-“那个，叶鹤生......你刚才为什么又跟我说谢谢？”夏荞知道叶鹤生输了球赛不太高兴，没敢提那件事。
　　叶鹤生反过来抓住夏荞的手，又顺其自然搭住夏荞的肩膀：“没什么。主要是因为...你没有说一些刚刚让我难受的事情吧。”

　　夏荞愣了一会儿，被叶鹤生圈着脖子带走了。
　　-“快点走啦，下午还有一场男女混合接力赛呢！刚才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上我？”叶鹤生一边催促着夏荞，一边调整步伐尽量与夏荞一致。
　　他不知道的是，夏荞没说话，他在情不自禁微笑。

　　真是的，今天的太阳，好像不怎么毒辣了。
　　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