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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芽 ...

  •   一路的颠簸使叶鹤生陷入沉睡,他发觉了,没什么值得纪念的过去,没什么值得探寻的未来,以及,没什么值得起兴的现在。

      车子刹得很急,就像他们那段慢悠悠的青春也被时光迅速没收。

      尹南州的眼睛细长,瞥见熟睡的叶鹤生。他调整车前反光镜,“这里好像有卖白玫瑰的,下去看看吗?”

      正好,是白色玫瑰花开得最盛的季节——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明媚春天。

      叶鹤生被喊醒,一行人下车走进花店。

      陷入脚下的泥泞,拔脚出来。

      花店的店主是一个满头银丝的奶奶,她好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进店门,奶奶便热情地招待这些稀客,“你们是学生吧?看样子是从城里来的,看看花送人吗?”

      最能活跃气氛的陈绾一下子便相中了窗框里那束包装精美的红色玫瑰花,她撑起了整个花店的华贵气质,这种花,可能天生就需要暴露在聚光灯下,在极大的舞台上盛开吧。

      她的视线从未离开那束红玫瑰,直到发现叶鹤生被她认为平平无奇的白玫瑰吸引。

      她放弃了原本心仪的选择,转而走近叶鹤生,拿起面前的一朵白玫瑰,“奶奶,这个不错。”

      奶奶却提起了建议,“白玫瑰吗?其实年轻人大都喜欢染色玫瑰,比如蓝色妖姬,很受欢迎的。不过,价格贵了点倒是实话。但你们诚心买花,也不计较这点差价吧?”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叶鹤生,她做出了决定:“我们就要这个了。”

      话说得斩钉截铁,可叶鹤生不这么想。

      他夺过陈绾手中的花,塞回瓶子。

      他表现得很平静,“够了。陈绾,没必要。”

      陈绾站在原地,故作轻松地问道:“奶奶,送白玫瑰,有什么寓意吗?”

      或许是明白其中的缘由,奶奶等店里只剩下她和陈绾时,才解释起来:“纯洁的爱。”

      车里只剩下尹南州和柳安梧,叶鹤生决定步行走山路了。

      花店里的少女红了眼眶,她不再回头看那朵白玫瑰了,但她也不喜欢原本最爱的红玫瑰了。

      春天万物生长,她将心间丑恶的种子拔除,却没能避免旧的种子发芽。

      那就让它发芽吧,可能,来年会有新的惊喜。

      让她难过的并不只是朋友间表面的争吵,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少年从未放下过去的痛楚。

      那些无法忘却的瞬间深深地印刻在少年的脑海里,春雨洗不去的,春风吹不散的,春泥埋不下的,心里,藏不住的。

      那就发芽吧,带着新的希望,别管它长成什么样,那就发芽吧。

      陈绾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仅仅在眼眶滚了半圈。

      咽回去了。

      后车门被打开,通过车前后视镜,尹南州看到了少女的神色。

      汽车启动了,他自顾自地说了句:“走出来又陷进去,这样的人生才叫可悲啊!”

      汽车转了几道弯,眼前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奇丽景色:日光用白色向少年倾诉心事,四月桃花明艳,却没能抢过那青春色彩的风头。

      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叶鹤生的背包肩带,“今天周一,下午放学还去看海吗?”

      是夏荞。
      是命运啊。

      他泛白的脸上浮起一片淡粉色,就如校园里盛开的桃花一般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两人前脚刚踏进校门,三小只后脚就跟上了。

      陈绾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觉得自己有些阴阳怪气,又怕被某人听出来不对劲,故作轻松道,“夏荞,才发现你白里透粉,跟桃花一样,特别可爱。”说着,自顾自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完全就是骨头外面只有一层皮。

      -好瘦。
      陈绾收回了手,只捉见叶鹤生一脸满足的表情,便往后退了一步,她的不甘都写在脸上。

      两个少年走上台阶,全然不顾落在后面的三人,叶鹤生还突然很大胆地捏起夏荞的脸。

      陈绾整个人都在发抖,柳安梧想打趣,“姐,你现在就像被扎了一样。”

      -“确实被扎了。”
      三人陷入了沉默,尹南州脱下白衬衫校服外面的军绿色夹克衫,往陈绾肩上放,在外套接触校服的一瞬间,陈绾好像碰到火盆一样,整个人弹起来,推开了递衣服的手,
      “不用,我不冷。”

      三人的再次陷入僵局,路过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等不及去上课。

      -“别误会,我让你帮我拿一下衣服,我书包拉链没拉好。”尹南州指了指自己的书包。

      那个书包是陈绾买的,也是她自己挑的。上面有一个举着话筒的动漫人物图案。

      陷入尴尬的仍是陈绾,她有些难堪地甩开了尹南州的衣服,往教学楼的反方向走去。

      柳安梧刚想跟上去,突然感觉腿上被踹了一脚,麻木的疼。

      “别去!让她静静。”尹南州收起外套,手臂搭在柳安梧的肩上,往教学楼走。

      转身时,柳安梧看到尹南州的书包拉链,严严实实地拉上了。

      早自习结束,下课铃声永远那么动听。前后桌的尹南州和柳安梧发现陈绾的座位还空着,一顿眼神交流之后,他们走向坐在窗边的叶鹤生。

      叶鹤生停下了写字的手,但还是先往夏荞的座位看了一眼才转视线到尹南州和柳安梧身上。
      尹南州有些理解陈绾的不悦了。
      “叶鹤生,都打铃了陈绾还没来上课!”语气中的焦急没有触动叶鹤生。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而吃惊状看着尹南州和柳安梧:“什么?刚刚上楼的时候不是还在吗?”

      柳安梧也看出来了,“叶哥,你现在眼里还容得下我们这些朋友吗?你就跟夏荞玩去吧!”柳安梧摘下胸前的铁徽章,使劲拍在叶鹤生的课桌上,
      “这东西你们戴着就行了,我不需要。”

      柳安梧像是真的生气了,他疯了一般从教室后门跑出去,他不在乎其他人的质疑,他只希望朋友安好。

      “唉”,没能拉住柳安梧的尹南州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叶鹤生,“叶鹤生,你是该想想了,怎么去平衡友谊。”之后也跑出了教室。

      叶鹤生看到桌上的铁徽章光芒黯淡了,原来是夏荞走过来挡住了窗前的太阳光。
      夏荞有些担心,“怎么了吗?”他看了一眼叶鹤生,又问:“小绾姐出什么事了吗?”

      叶鹤生没有回复,他的眼中满是忧伤,就像刚来到这个乡下学校的时候一样,比铁徽章更加黯淡。

      夏荞注意到叶鹤生的不适,走近他身边,让春日温暖的阳光撒在他身上。

      他把窗开大了些,风从外面吹进教室,仿佛带着太阳的味道,还有春天泥土的味道,还有......
      “这是...花香?”叶鹤生抬起头,眼泪还是找准时机流了下来。

      夏荞继续问:“你看这个徽章,有什么不同吗?”

      仔细看看,铁徽章上面的小人还是画得很丑,但在阳光照耀下,它有了光泽,它有了未曾发现的美。

      “这是春天的馈赠吧。”

      叶鹤生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话,紧接着继续说下去:
      “春天给我遇见命运的机会,也给我和朋友磨合的机会。”

      他眯着眼看被屋檐挡住的半边太阳,伸手去触摸那份可以感受到的温暖。

      春天,触不可及,又触手可及。

      夏荞似乎懂得叶鹤生这番话里的意思,扭头对着太阳笑。

      他想通了吧?
      嗯。
      应该是。

      叶鹤生抬眼与夏荞对视,目光流转,他们懂得互相间的心思。

      于是,在一阵清脆的上课铃声中,两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夺门而出,完全当进来的老师不存在,从远处楼梯下直奔校门。

      同学们只看到操场上奔跑着的两个灰色剪影,年长的老师扶了扶眼镜,一丝不苟:“现在开始点名。”

      讲台下有人开始议论:怎么要点名了?以前没见他点过名啊?

      老师用黑板擦敲击银灰色的讲台,“安静!我看我们班少了很多人,你们记得给没到的几个传话,下课来我办公室。现在开始点名。”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找茬,偏在这时候点名。
      他好像知道,没到的都是哪几个。

      “陈绾!陈绾!”呼喊的声音时常颤抖,时常愤怒,但更多的是担忧。

      尹南州注意到叶鹤生向他们跑来,他有些惊喜,有些如长辈对待小孩一般的欣慰。
      身旁柳安梧把双手外扩放在嘴边拼命喊着“绾姐”,根本没看到叶鹤生和夏荞。

      作为一直以来的和事佬,尹南州只好默默拍拍柳安梧,悄悄耳语道:“你看谁来了。”
      柳安梧停下呼喊,回头看草地的深处走来熟悉的身影,但这个人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

      他并不领情,反而留下尹南州在原地,自己越跑越远了。

      叶鹤生喘着气,目光坚毅,尹南州看到了他从前那副模样。
      “别乱找了,我知道她大概在哪里。”
      叶鹤生肯定的语气让人没办法不相信他。
      “柳安梧那小子呢?”他还在喘气,刚刚那段路他用尽了气力才追上尹南州他们。

      尹南州无奈道,“他暂时不想见你,你一来他就跑了。”
      “跑了?”叶鹤生没想到柳安梧这次怨气这么重,“那这样吧,我去找陈绾,你和夏荞一起去找柳安梧。”
      -点头。
      -默契。

      于是三个少年在一片荒芜之中奔跑,他们分散开来,用青春挥洒的汗水往四面八方的土地上播种希望的种子,从此这片土地焕发生机,万象更新。
      他们走向了河滩的石子路啊,斑驳陆离的石子从溪涧之中发散奇异的色彩;他们走进了漆黑的山洞啊,高猿长啸哀转久绝的悲伤让人心生凉意。

      那又如何,他们是少年,是秋胜中学永远的学子,多年后,他们仍会成为各自口中津津乐道的“秋胜五支花”。

      这个春天,他们在此生根,发芽,成长,并肩冒险。

      在一片铺满绿色的高地上,叶鹤生看到脚边的红色书包,转眼便发现了坐在山头的陈绾。

      他看到少女的白色衬衫和长筒裤在山头的风中闪动着,她明明坐在那儿,却让人感觉到她在舞动,在迎风歌唱。
      她仿佛生于这片自然的山风中,她就是天生长在舞台上的人。

      叶鹤生慢慢靠近,他的脚步很轻盈,离山头越近,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越轻。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叶鹤生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陈绾。

      他初来乍到,一个野路子,直奔山头,险些摔下山崖,见惯了城市里灯红酒绿的他,想念风的怀抱。

      不过,女生把他拉住了。

      仅凭一句“小心!”和一个回眸,叶鹤生被硬生生地拽回了山头的那片草地上。
      他头枕在一只红色书包上,一个巴掌不小心拍在女生脸上。

      仅凭一个回眸,陈绾便了解了自己的内心。

      “屁大点事,非得说是遇见命运。”回去向弟弟陈安倾诉后,陈绾却收到了“恶意”。

      “你懂个屁,玩你的游戏去!”陈绾有些生气,不过脑海中一出现叶鹤生的回眸,她就忘却了一切烦恼。

      山头的风越来越大,陈绾闭着眼站在风中,感觉自己的脚下像踩着一朵云,好像要飞起来了一样......

      “小心!”

      陈绾的衣领被往后猛一扯,两人双双倒在山头的草地上。

      这次,那只红色的书包垫在她自己脑下。

      她偏头去看,那个记忆里让她高兴了无数次的眼眸,又出现了。

      “你怎么会知道?”表示吃惊的问句。
      叶鹤生拉她的胳膊,看着身后几人,“我们几个的事,还有我不知道的吗?”他撇头指了指姗姗来迟的三人。

      五人走近了,风把他们的距离吹跑了。

      柳安梧有些怪罪似的看了一眼叶鹤生,转而立刻抓住陈绾的手腕:“姐,你千万别到处乱跑了。我们可是翘了老刘的课来找你啊!走了,回去得向他谢罪去了。”
      五人心领神会般一齐大笑起来,少年们的笑声乘风远去,被带到山谷很深很深的地方,也许是他们心底最寂静的田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过,下课铃也打响了。

      上完第一节课的老刘难得没有拖堂,把教室门打开,门外的五人像迎宾一样站成一排,恭送班主任老刘走出教室,又排排走跟在他后面。

      老刘好像并不生气地说道:“跟着我干嘛?一人一篇检讨,五百字以上,明天放学前交给我。”

      陈绾都做好了被请家长的准备,听到这番话反而觉得奇怪:“刘老师,真的不用去办公室吗?”

      下课后的走廊除了他们空荡荡的,班主任苛刻又透露着点亲切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捕获了五人:“该说的都说完了,还去什么办公室?你以为我这么闲啊?”

      班主任还没离开,陈绾就迫不及待与柳安梧击掌,他们心里开始暗爽。
      不过击掌声还是被老刘听见了,这一次,他却无奈一笑离开众人。

      五人欢呼之余,夏荞偷偷向班里的同学竖起大拇指。

      山风里,带来的还有白玫瑰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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