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书》辛川

3、来信

　　电话铃声响了，桌面上手机振动着。

　　叶鹤生不得已走出回忆，接通电话。

　　“喂？”对面传来的一阵嘈杂声过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嗓音——尹南州。

　　叶鹤生并不想为难他们，“我来了。在小绾的杂志社门口见吧。”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对方已挂断电话。

　　呵，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叶鹤生把办公桌上的几封信件塞入包里，其中一封不慎掉落在木地板上，沾上了一点灰尘。

　　他弯下腰，正准备捡起那封有些泛黄的信，安静许久的门铃却出人意料地响了。

　　也许是心里感应到了什么吧，叶鹤生直起身子，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走向尘封已久的大门，扭转那个青铜色的门把手。

　　“吱呀——”

　　门开了。

　　陈绾的背后涌上来一股极大的风。

　　很好，门口没有鞋架，地面完全脏得不成样子。

　　陈绾把雨伞挂在手腕处，走进了这个漆黑的房间，关上门。

　　似乎有些嫌弃地，她开始了吐槽：“这几年你都怎么过的？怎么家里脏成这样。”

　　叶鹤生没有明确地回答陈绾，他回到刚才收拾的地方，捡起了地上的信，“我平时住学校的学生宿舍。”

　　虽然叶鹤生塞信的速度很快，但还是被陈绾看到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寄件人——夏荞。

　　而上面的时间，是三年前。

　　这还不是最大的疑点，叶鹤生包里放着一大叠标上了序号的信件。

　　叶鹤生背上了包，转头便瞥见陈绾注意到信件后躲闪的目光。

　　他不以为然，去厕所的水盆里洗了把脸，“这没什么，可能是南州他们搞的恶作剧吧。你也别在意了，我早就走出来了。”

　　尽管话是这么说着，细心的陈绾还是透过镜子发现叶鹤生眼神中透露出的无助与渴望。

　　等他擦完脸，陈绾抓起了他的书包背带，“叶鹤生，这次可别做逃兵了。”

　　一行四人没一会儿坐上了尹南州的车，去往乡下的路很颠簸，却反而让叶鹤生感觉到一种少年时期的亲切与安心。

　　作为高中生的他，并不出生在乡下。他是不久前从城里转来的学生。或许是性格和爱好的问题，他与乡下孩子没法玩在一块。

　　愿意理他的，只有一个个子特别高的女生，还有她身后的两个“小喽啰”。

　　不过还有一件事也很赶巧，叶鹤生在他的秘密基地，遇到了他认为的命运。

　　那看似不经意的注视，在此之后便牢牢地锁住了他的心脏。

　　陈绾他们完全不知道，一夜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陈绾只知道，新学期开学那天，在那个明媚的春天，叶鹤生在见到他所谓的“命运”时，露出了对待其他人，从未有过的笑容。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高一同学的自选课，可以去休息室上自习，也可以去阅读室“阅读”——实际上阅读室大多挤满了聊天的人们。

　　陈绾早早地收拾起书包，往休息室的桌子上一甩，好像那是哪吒的风火轮。

　　手捧旧书的尹南州和正嬉皮笑脸的柳安梧搭着肩也走进了休息室，陈绾耳边传来尹南州冷漠的暗号：“他在阅读室。至于是哪一间，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找找看吧。”

　　陈绾双眼放光，把书包扔给柳安梧，感激的话砸在两人眼前：“谢谢你们啦！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

　　说罢，休息室里闪过一道黑色的人影。

　　不明所以的柳安梧刚想坐下，就看到尹南州跟着陈绾走出休息室，“哥，你干嘛去啊？她不是说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吗？”

　　尹南州停下脚步，撇嘴一笑，“那我们看个热闹也不为过。”

　　没出两三分钟，陈绾便锁定了几间阅读室，她锐利的眼睛一下抓住了那个背影，即使整个阅读室里挤满了穿同款白衬衫的同学，她还是能依靠感觉找到叶鹤生。

　　天边的一朵云积满了粉嫩的甜蜜，爆发出难以言表的心动滋味。

　　女孩的运动鞋往前迈出了一步，身边一个瘦削的身子早已挤进人群，在叶鹤生拼命护住的座位上落了座。

　　黄昏时分，云彩变得黯淡，粉色的雾一般的质地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两片在昏暗中散发亮光的橙色晚霞在互道衷肠。

　　撕裂着，生长着，热烈，光明，气氛蔓延开来。

　　他们好像原本就认识一样，两张白纸的相遇，并不是一篇空挡文件，他们为对方染上了自己的颜色。

　　事情似乎总在相遇之后发酵，人与人也总在相遇之后熟悉，从慢热变得火热。

　　明明是春天，天色却暗得很快，这段晚霞的缠绵还未完成便被黑夜吞噬，剩下的只是无尽的寂寞。

　　阅读室里人少了很多，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蹲守门口的两人也悄悄离去了。

　　默默无言，一个活泼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哥，不是来看热闹吗？怎么还没看就走了？”

　　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回答道：“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事了。看热闹的人觉得冷清，那就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黑夜似乎可以把一切都吞噬。
　　那些坏想法，那些，还未说出口的，想法......

　　阅读室的灯熄灭了，黑夜中风的嘶吼没有吓到两个少年。

　　他们把桌椅排得很整齐，就像刚来时那样。

　　关上门后，那里看不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唯一清除不了的，是角落墙壁上，被叶鹤生的桌子敲进去的凹陷。

　　走出了秋胜中学，这个村子并不四面环海，唯一能看见海的地方，是夏荞家后院。

　　路灯闪烁着，忽然变黑。

　　照在少年脸上的光消失了，叶鹤生提出他的想法：“我们，去看看夜里的海吧！会不会比白天还美？”

　　夏荞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叶鹤生的衣角，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明明看不见光，叶鹤生却感受到了光，他感觉那束光正在带他前行，奔跑着，前进着。

　　微微湿润的衬衫被晚风吹起了褶皱，他们走进了一个宛若仙境的地方。

　　叶鹤生被招待着走向夏荞家的后院，同时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他刚坐下，身旁传来并不浓郁但很好闻的味道。

　　夏荞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煤油灯和两支白玫瑰走向他。

　　海面掀起一层层浪花，月光照耀，他们看到对方模糊不清的脸庞。

　　他先开口：“荞，这是什么花？”

　　被唤作“荞”的少年把其中一支花递给他，“这是白玫瑰，我家种了红白两种玫瑰，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

　　海边的风一直吹到叶鹤生的心里，他接过那朵花，“谢谢你，荞。”

　　夏荞的上衣纽扣被风吹开，露出了白中带着细闪的锁骨，他真是很瘦了。

　　虽然月光下看不清夏荞的脸，叶鹤生还是沉沦于春日少年的梦幻之中。

　　“你喜欢吗？”夏荞的嗓音里能装下整个海港的温柔。

　　“嗯，喜欢。哦不，我爱它。”叶鹤生的眼中星河流转，简直快要装不下爱意。

　　白玫瑰紧攥手心里，叶鹤生看到笑盈盈的夏荞。

　　我觉得，我可能也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