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书》辛川

2、秋胜

　　“鹤生？...鹤生？”急促的招呼声把叶鹤生从回忆中唤醒，坐在他面前的俨然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她是陈绾。

　　看到叶鹤生茫然无助的眼神，她就知道他的意思。

　　陈绾把身旁米白色的纱布窗帘系上飘带，小心地把桌上的咖啡推向叶鹤生。

　　她的嗓音也很好听，就像夏天最炎热的时候绿皮红心的西瓜被榨成了汁，落入喉间的，流向心田的那股清凉。

　　“鹤生，去看看他吗？我是说，回荞的家里看看。
　　有空的话，叫上南州和安梧吧，今年还没去过......”

　　见叶鹤生没反应，陈绾终于忍不住拉开了座位。

　　她从挎着的黑色皮包里翻出一张皱皱的纸，小拇指上带着亮闪闪戒指的手用力敲了敲桌面，把那张纸扣在叶鹤生面前，

　　“如果想通了，打这个电话。我换号码了。”

　　店门“吱呀”，关上之前还晃荡好几下。
　　叶鹤生，把纸攥在手心里，似乎是刚刚神游回来，急匆匆喝了几口咖啡，吧唧了一下嘴巴：“啊，好苦。”

　　也不知道他是在感慨什么好苦。

　　推开店门，一束暖洋洋的光打在叶鹤生的脸上。

　　眼前人群车马川流不息。

　　“啊，是春天啊。”

　　穿着白色校服的柳安梧拍了拍叶鹤生的右肩，立即往左边闪去。

　　见怪不怪的叶鹤生向左扭头——他不愿陪柳安梧玩这无聊的把戏。

　　尴尬的只剩柳安梧了，他小声嘟囔起来，“叶鹤生怎么回事，居然变聪明了。”

　　走在后面的尹南州和陈绾无聊地望向叶鹤生目光追随的地方，是个男孩。

　　目光锁定后，叶鹤生向三人摆摆手，“我先去了，你们慢慢走！”

　　飞奔向少年的身影如此美好，一个四脚朝天的摔倒破坏了这种气氛。

　　尹南州和陈绾出现了同款扶额无奈，而柳安梧虽然吓得不轻，第一时间却还是想去扶叶鹤生。

　　尹南州拦住了柳安梧，用眼神示意他看看前面那个瘦弱的少年。

　　三人齐刷刷看向那个阴暗的角落，少年从里面走出来，阳光好似聚光灯，缓缓打在他身上，见到叶鹤生摔倒的惨状
　　，搀扶着他起来。

　　两人好像演了一场舞台剧，少年伸手的瞬间定格在三人脑海中。

　　也不知叶鹤生对少年说了什么，少年回过头来看向这三人。

　　陈绾后悔走在最前面，不得不第一个对少年招手。

　　幸好，少年很有礼貌，他也对着这一女二男鞠了一躬，着实的，鞠了一躬。

　　这，如同舞台谢幕时演员华丽的鞠躬下场。

　　陈绾受宠若惊地走向前一步，也着实鞠了一躬。

　　两人都是90°的标准鞠躬，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扶在前面。

　　几秒钟过去，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叶鹤生立即拽住夏荞的手臂，死死掐住校服的袖子，往教学楼奔去。

　　尹南州有些无语地拍拍陈绾还曲着的背，用手臂圈住柳安梧的脖子离开了原地。

　　陈绾抬眼发现周围许多人看着自己，在一秒内把背单肩的书包挡在面前。

　　还没走两步，看不到前方路的陈绾就撞到了人。
　　还没来得及道歉，陈绾嗅出了他的气息。
　　果然是尹南州，他帮陈绾背上双肩包，左手抓着背包的拎带，右手依旧圈着柳安梧的脖子，往教学楼走去。

　　这一幕，就像是一个刚结束工作回家的父亲拎着两个欠揍的小崽子去讨伐的样子。

　　行了，这下，更尴尬了。陈绾很想说出这句话，但还是默默把话咽回肚子里。

　　一天的课程还是一如往常的平淡枯燥又无趣，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个让叶鹤生去上学的动力——夏荞。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谁知道呢。

　　街道上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叶鹤生想用手抓住阳光，一路跑着就到了陈绾工作的杂志社。

　　他呆呆站在玻璃橱窗外，还得是陈绾眼尖，马上发现了他。

　　刚拿起杯子的陈绾摔下文件和杯子，打开店门就往外走。
　　就像下一秒叶鹤生就会消失一般。

　　出乎意料的是，叶鹤生真的不见了。

　　无奈陈绾望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物，交通信号灯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光芒，斑马线上的人如U盘上的信息一点点被传输进电脑，再也没能见到。

　　垂头丧气的背影被橱窗内的社长发现了，而此时陈绾桌上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社长疑惑地拿起手机，正恰好与转身的陈绾对上目光。
　　社长举起显示陌生来电的手机，陈绾的脑中一顿思考，她好像记起来什么。

　　好一个矫健的身姿，丝毫不输当年学校运动会的风范。

　　陈绾又跑进店内，夺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对面只有微弱的喘息声，看样子是刚跑远，“喂，小绾吗？”

　　不知是欣喜还是感动，陈绾明明释怀般笑着却又忍不住流下眼泪，“是，我是陈绾。”

　　“我......”叶鹤生的声音颤抖着，他明白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这迫使他更难做出决定。

　　刚激动完的陈绾扶着旋转座椅坐了下来，欣慰地回复，“叶鹤生，你终于能想通了吗？我现在就去通知南州和安梧。
　　你几点回来？我们下午就出发。”
　　陈绾的语气略显急促，她迫不及待想要拉叶鹤生走出那个阴影，走出那段悲痛欲绝的时光，走出凄美的故事。

　　万幸的是，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好。”这个肯定的回答，只有在今天出现，才是有意义的。
　　叶鹤生先挂断了电话，陈绾没管这么多，只是接着拨通了尹南州和柳安梧的电话。

　　桌上放着的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这几天，叶鹤生整理了一些以前的东西，他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自制的铁徽章。

　　“这颜色好丑啊！”陈绾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别在了胸前。

　　夏荞看着叶鹤生分给自己的徽章，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棕色的头发，全身都涂满白色。

　　心眼大得很的柳安梧按住夏荞的手肘，侧过身子去看夏荞的徽章，他好像也懂了什么，“为什么夏荞的头发要涂成棕色啊！不应该是黑的吗？”

　　这是一个他们都不了解的秘密，叶鹤生回想起前几天第一次见到夏荞时，海边落日的光打在夏荞后背，那个浑身闪着光的少年向自己走过来。
　　白皙的皮肤简直可以反光，原本乌黑的头发也被照耀得出现了光泽，带着卷的发尾闪着棕色的光，就像叶鹤生从小看的动漫中主角样子。

　　叶鹤生想得入了神，没顾尹南州和陈绾狐疑的眼神。

　　还好柳安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过夏荞确实很白欸，叶哥是抽象派的吧！”

　　或许是因为柳安梧的感叹戳中了叶鹤生的疑问，众人都看向全身像被漆刷过一样白的夏荞。

　　少年眼神躲闪，却不经意与叶鹤生对视。

　　他也不想再逃避叶鹤生引出的话题了，迟早会成为朋友的吧。他想。

　　“我是因为患病才会皮肤白的。”
　　说罢，夏荞便低下了头。

　　四人惊掉了下巴，尤其是叶鹤生，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不知该怎么安慰人的叶鹤生，使出了一招：“没事的夏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快乐点吧，生物可能会死，但快乐不死。”

　　原本有些生他气的陈绾立即切换角色充当知心大姐姐，握住了夏荞的手，“是啊夏荞，现在的病大都能治好的！你也一定可以变得健康的！”

　　低着头的夏荞好像在微微抽搐身子，“可我得了不治之症。”

　　四人的神色更加不安，叶鹤生开始责怪自己的好奇心，后悔一直盯着夏荞的白皮肤。

　　最夸张的柳安梧把两只手放在夏荞的肩膀上，使劲地往前往后摇着，“夏荞，不管你得什么病，我们会在你身边的！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啊！！！”

　　这一摇，却让尹南州发现了端倪——夏荞刚刚低着头，原来是在憋笑。

　　不到五秒，夏荞绷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少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拳头捶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就像给笑声配乐。

　　叶鹤生惊讶地睁大双眼，“你在逗我们？”

　　惊讶之余，陈绾向夏荞伸出友谊之手，“欢迎加入，我们现在就是秋胜...秋胜五支花！”

　　整蛊成功的夏荞看到不苟言笑的尹南州都点头认同，叶鹤生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最疯傻的柳安梧像触电般拼命地在一旁点头摇摆。

　　“嗯，我们是秋胜五支花！”
　　莫名自豪的语气让五人都触发了笑点。

　　落日昏黄，鸟雀纷飞，五个少年在空荡的街道上追逐打闹。

　　平静的海面开始汹涌，宁静的树林开始吟唱，安静的心灵开始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