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书》辛川

14、陨星

　　高一期末考结束之后，五小只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暑假过后，再也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叶鹤生感觉自己每天在校就是苟延残喘地熬过艰难的五天半，剩下的时间即是回家睡觉，写写卷子。
　　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叶鹤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经历。
　　他成了忙人，活在周末的缝隙里，在白花花的试卷里钻空子，或许没有什么比考题更让他焦头烂额的了。
　　他们约定了放寒假再一起去玩，不过叶鹤生认为这个计划没什么实际性，毕竟暑假有两个月，他们去蓝海镇的计划依旧泡汤了。

　　-“时间过得真快呢。”叶鹤生捧起面前的热可可，试图暖暖冻红的双手。
　　-“是啊，刚考完试吧？不考虑约上夏荞出去耍？”他的“老哥”阿泽递给他杯盖。
　　叶鹤生接过杯盖坐到可旋转的凳子上，一只脚搭在绕凳子一圈的铁杠上，另一只脚自然垂落在地上。
　　他呼出一口热气，面露难色：“我倒是也想，可现在压根没时间出去。”
　　经过一番思索，他还是决定将事情说出来，“其实之前，就因为出国留学的事情，和荞闹得不是很愉快。”
　　阿泽还是像活在夏天一样，手里永远举着冰饮，很自在地说着：“你们任何一方遇到困难，都应该选择两人一起面对，别总是瞒着对方。”
　　叶鹤生拌嘴：“那我也是为了不让他难过不是吗？”
　　阿泽一副看淡人生的样子，“你瞧瞧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怎么保证不说出来他就不难过？你看看，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谁的责任？嗯？”
　　-“那...那要怎么办啊？已经这样了。”叶鹤生有点像哭爹喊娘的怨妇。
　　阿泽漫不经心地搅拌饮料，摇摇手里的冰块，“你现在赶紧去道歉。他想做什么，你就跟着去，如果你不想闹掰。”
　　叶鹤生恍然大悟，拍拍阿泽的肩，“哥，我觉得这个行。”

　　叶鹤生推开店门，地上的积雪已经堆到脚边了。
　　他却有些欣慰地看着白茫茫的天空，“今年冬天，又下雪了啊。”
　　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他跑得飞快。
　　时隔半年，“秋胜五支花”终于重聚在山脚下。
　　午后积雪消融，但上山的路还是很滑。
　　夏荞跟着队伍的最后面，叶鹤生在放慢脚步等他。
　　夏荞低下头，装作不在意，余光看到前面已经停住的脚步。
　　他也停在原地，任凭寒风侵蚀，鼻子和耳朵这些露出来的部位全都冻得通红。
　　叶鹤生脱下自己的针织帽，给夏荞套上。
　　一开始夏荞明显表示拒绝，但叶鹤生的手心太暖了，使他们的美好记忆浮现。
　　看着叶鹤生还要解下自己的围巾，夏荞立刻止住他的手。
　　暖融融的双手可以融化白雪的冰冷和一颗被冰冻的心脏。
　　-“我们春天再来一次吧。那时候，院子里的玫瑰花应该也开了。”叶鹤生知道夏荞消气了，整个人都亢奋了。
　　夏荞努力忍住笑，尽量不让心跳声太响，“别得寸进尺了。”

　　他们逐渐跟上了大部队，夏荞的体力在这半年里强了许多，上山根本不用扶着。
　　上山果然很消磨时间。

　　到达山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们回想起去年在这里搭帐篷，玩桌游。
　　柳安梧偏偏要提起陈绾的糗事：“陈姐去年来野营，一晚上玩个游戏整张脸都被贴满纸条了。哈哈哈，后来还是南州看不下去把她拉走不让玩了。”
　　陈绾绝不认账还要反击，“是吗？我怎么听说某人后面连跪好几局？”
　　尹南州一脸无所谓，在勉强生起的火堆旁边暖手。
　　树枝扎得火星子快要溅出来，这个地方确实很多年没有修建，也就山顶的亭子里有个烤炉。
　　陈绾和柳安梧两人说着说着，竟又闹起了脾气。
　　两人都赌气往山下走去。
　　尹南州无语地看着叶鹤生，“都高二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我去找找他们。”
　　叶鹤生和夏荞愣在原地，两人尴尬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柴火在一边“吱吱”响，燃烧着。
　　橘红色的火焰扑哧作响，煽动着周围的热流，就像他们初遇时的热情。
　　可惜的就是，他们都不愿意让对方承担自己的痛苦，这烤炉里的火焰，最终还是没有留下火种，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他们的浪漫也在无言中消散了。

　　山下传来喊叫声，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柳安梧。
　　第一次见他这么慌张，叶鹤生感觉不太好。
　　-“叶哥！陈绾雪地陷进脚里了，啊不是...是她脚陷进雪地里了！而且那块高地好像要塌了！这......怎么办啊叶哥！”柳安梧有点语无伦次。
　　最慌张的成了叶鹤生，他有点后悔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座山上。
　　-“她现在在哪？”叶鹤生担心夏荞也遇上这种事，就转身托付了一句：“荞，你好好地待在这儿，我们去就行了，相信我们，好吗？”
　　夏荞忧心忡忡，但还是听取了叶鹤生的意见。
　　两人回去找陈绾，一路上光是被没看到的雪坑绊倒就有三四次，夜里这座山的危险系数又提高了许多。
　　叶鹤生也记不太清当时走了多久，只是觉得心里莫名的多了一阵悲伤和悔恨。
　　幸好，黑夜里陈绾和尹南州的身影成了他的定心剂。
　　叶鹤生的嘴角在微微抽搐，声音也抖得不行，但他还是尽力去稳住声音，“是被硬的石头卡住了，靠蛮力是拔不出来的，我们一起挖，来！”
　　四个人都在拼命挖雪，陈绾已经注意到身后快要坍塌的雪块，不过那高度最多将她自己淹没。
　　尹南州注意到陈绾不安的眼神，靠在她背后，用身体支撑住即将坍塌的雪块。
　　“刷——”一下，雪块的坍塌如期而至，尹南州挡住了几乎所有的坚冰，还好他穿得还算厚，没受什么伤。
　　陈绾有点感动地看着尹南州，尹南州没有停下手头的挖雪工程，“行了，别只让我们挖啊，你自己也动动手。”
　　黑夜里，排除积雪坍塌的隐患后，这座雪山上四人挖雪挖得起劲。
　　一声尖叫打破了夜的沉寂。

　　叶鹤生最先抬头，他清晰地听出这是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尹南州警觉地对叶鹤生说：“叶哥，你要不去看看什么情况。会不会是有人也陷进雪里了？”
　　-“那你们...?”叶鹤生还是很担心陈绾。
　　陈绾推了他一把，“快去吧，现在我这儿有他们够了。”

　　尹南州和叶鹤生同时看了一眼陈绾，她眼神里的坚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他走了。
　　陈绾的指关节被坚冰划破，她默默擦擦眼泪，可是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刺痛了关节处的伤口。
　　她不觉得疼了，她的心如这雪一般冷。

　　上山路上，叶鹤生看到一串脚印和很深的往下的印子。
　　他壮着胆顺着印子往下走，在悬崖边停住脚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保持镇定。
　　悬崖下，一个穿着厚厚棉衣的人正抓着唯一的石块挣扎。
　　叶鹤生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他正要去拉一把那个人，忽然发现了不对——那顶针织帽！
　　他的脑海里闪现刚才上山的画面。
　　他将自己的针织帽取下给夏荞戴上，时隔那么久，夏荞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尽管很短暂。
　　-“我们春天再来一次吧。那时候，院子里的玫瑰花应该也开了。”
　　-“别得寸进尺了。”
　　两人的最后一番心情愉悦的对话不断在叶鹤生脑中重现。
　　-“夏荞！”叶鹤生探出身子把手递给夏荞，“快上来！”
　　这种程度，还是拉得动的。
　　叶鹤生这么想着，夏荞却显得比他慌乱许多。
　　夏荞的视线到处乱转，企图找到一个落脚点能去够到叶鹤生的手。
　　——“啪啦”
　　夏荞唯一的支撑点，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下，在看不清的山谷里掉落。
　　幸好发现的及时，夏荞已经站在了一块较大的足以落脚的石块上，只是他离叶鹤生越来越远了。
　　眼见情况不对，着急忙慌中，叶鹤生的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拨通报警电话，可惜他忘了一件事，这是在郊区的山上，哪里会有信号。
　　他终于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在脸上淌过，他近乎是嘶吼着对身后喊：“来人啊！尹南州！柳安梧！我们在这儿！”
　　叶鹤生尽量把身体往外探，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差了一点点。
　　夏荞感觉到脚下这块石头已经支撑不了他多久了，他的面前虽然是坑坑洼洼的山壁，但没有足够稳住他的地方。
　　况且，坚持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他的手脚早已支撑得没有气力了。
　　他抬起头，叶鹤生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是他心中未吐出的气焰，是他想要的炽热的回见。
　　再往前一点的话，叶鹤生也会掉入这个山谷。
　　他决定了，总有人要作出点自我牺牲的，他这种人，本来就快到时间了吧。
　　-“叶鹤生，你听我说。”夏荞尽量靠近石壁，整个人贴在上面借力。
　　叶鹤生面容扭曲，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努力地向前探，失重感降临在他身上。
　　-“叶鹤生！”夏荞第一次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看来，他已经下了决心。
　　-“对不起......对不起，荞...”叶鹤生无助地向他道歉，那声音是从喉咙底出来的，他已经近乎失声了。
　　夏荞的眼泪也溢出眼眶，他还是一脸满足地对叶鹤生说话。
　　-“叶鹤生，我的时间走到尽头了。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结束了这段话后，夏荞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随着脚下已经掉落的石块一起落入深渊中。
　　叶鹤生亲眼目睹夏荞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只有叶鹤生听到自己内心的嘈杂。
　　他对着夏荞消失的方向呼喊他的名字，明明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还是如着了心魔一般继续嘶吼。
　　他全身发热，一种感觉怂恿他从这里跳下去，好像跳下去，就能救下夏荞了。
　　他随着心里的那个声音，迈出了第一步，第二......

　　-“叶鹤生！”
　　身后传来陈绾的叫喊。
　　一起赶来的还有尹南州和柳安梧。
　　他们越靠近叶鹤生，叶鹤生反而越往悬崖靠。

　　他感觉到心脏被撕裂般的痛苦，耳边只有风声，脑子里进不去任何信息。
　　他的命运，这么容易就失去了。
　　叶鹤生珍藏的那颗星星，偷偷陨落了。
　　也许是不食人间烟火吧，那颗星星现在回到天上了，他在那里好好地发着光。
　　可惜他们还是没能一起去看遍所有的日出日落，潮起潮退。

　　叶鹤生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圈，泪水浸湿了眼睛，使画面看起来有些模糊。
　　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向他走来，所有的感觉都那么熟悉，他身上的味道，是很好闻的花香。
　　还有太阳的味道，太阳把他烘烤得刚刚好。
　　他的脸很模糊，叶鹤生再也看不清了。
　　那个声音如夏日里清新的薄荷味道，“你好，我是夏荞。”
　　记忆如玻璃球坠地，四散的只剩碎片。

　　醒来后，叶鹤生已经躺在转送中心医院的路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做一切事情都是徒劳。
　　所以他索性放空了自己，不去思考。

　　高二的寒假结束后，叶鹤生便转学了。
　　他被父母安排去了城里上完剩下的课。

　　两年后高考如期而至，叶鹤生自那天后没再见过陈绾他们几个。
　　即使是闲到没事干的暑假，叶鹤生始终没有回到秋胜，也没回村里看看。
　　甚至不愿意见曾经的朋友。

　　夏荞还是没有见到第二年的春天，他被困在那个白色的季节里了。
　　直到上到大学的第二年，叶鹤生漫步在大街上。
　　他注意到面前那个面容熟悉的女生，她一脸激动地看着他。他无动于衷。
　　-“鹤生？是你吗？”女生依旧眼里在放光。
　　他点点头，表情很呆滞。
　　-“那...聊聊吧？”
　　女生带着他走了。
　　叶鹤生很乖地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家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