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书》辛川

13、约定

　　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消磨了同学们的意志，束束金光洋洋洒洒落在大家的脸庞。
　　幸亏前一天没下雨，否则路上泥土潮湿，会沾一鞋子泥，而且有好多陷进泥潭的先例。

　　到达半山腰处时，夏荞已经虚弱地瘫在树底下。
　　难得的是团队精神，“秋胜五支花”一直走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太阳照射下的山路滚烫，脚下石子路更是难走，两侧险峰在向他们招手，一不小心便会窜下山去。
　　-“这山路这么危险，怎么不装栏杆啊！”陈绾两手撑腰，满脸被憋得出现了充血的状态。
　　尹南州有点自讨没趣：“可能他们也没想到真的有人来这里野营吧。”
　　趁大家都还歇息着，柳安梧挑起重担，背上了夏荞和叶鹤生的包。
　　被拿走背包的两人惊异道：“怎么把我包拿去了？”
　　-“叶哥，荞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你要不扶他上去吧，我体力够，帮你们拿背包。”柳安梧这样就忽然变得很善解人意。
　　夏荞无奈，但还是反驳了一句：“安梧，我还能坚持下。其实你没必要......”
　　夏荞话说一半，柳安梧已经拎上包闪开了，经过叶鹤生时甚至像传递机密文件一样使眼色，向夏荞的方向撇头。
　　柳安梧心是真的大，这种动作大惊小怪，惊动了夏荞本尊。
　　不过四人打配合战倒不差。
　　叶鹤生搀扶着夏荞从树下站起身，另外三人则识趣地走在前面。
　　还未完全入夏，叶鹤生感觉自己被当成烤串放在闷热的锅里炸，灵魂被剥离一般难以忍受。
　　夏荞的胳膊上被叶鹤生掐出了一条条红色的手指印，叶鹤生急忙松开手，不敢再碰。
　　两人又歇了一会儿，身后跟着的同学寥寥无几，他们只能继续往上爬。
　　夏荞看着确实不能继续，可能叶鹤生也不忍心让夏荞受累，主动献出了自己的肩膀和手臂：
　　“荞，我背你吧。”
　　要知道，对夏荞不利的事情，叶鹤生是绝不做的。
　　所以夏荞未做回复之时，叶鹤生已经将他置于自己背上，为了保持平衡，夏荞只能将双臂紧紧环绕在叶鹤生的脖子。
　　-“我好歹是个男生，怎么能让你背上去？你看看后面那几个女生累得不行都坚持下来了。”夏荞埋怨叶鹤生做事欠考虑，没在意心脏隐隐作痛，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说不上痛，也不算心痒痒。
　　只是这种感觉让他记起之前看病时医生说的那句：“心律不齐。”
　　他忽然就变得安心了许多。
　　叶鹤生有温度的肩膀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的踏实。
　　即使这坑坑洼洼的山间小路也不足为奇，夏荞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个“稳”字。

　　越往高处走，总让夏荞觉得路越是陡。
　　他担心最后两人都走不动道，在叶鹤生耳边悄悄说：“你在旁边那个平台上放我下来，你先上去，我和后面的同学一起爬上去。”

　　叶鹤生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他加快了脚步，试图在到达那个平台前离开。
　　说实话，他不希望和夏荞分开走。
　　两人推推搡搡半天，叶鹤生还是得听夏荞的话。

　　还没吃过中饭，老师们呼唤班里的同学去做游戏。
　　也没什么新意，不过是叠起报纸上面站几个人这种看起来能拉近关系的游戏。
　　倒不如转眼看看山顶凉亭上几桌同学开始玩的“狼人杀”、“三国杀”之类各种桌游。
　　卡片铺满了桌面，叶鹤生还没见到夏荞。
　　柳安梧带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尹南州跑向叶鹤生：“叶哥，老师说大概还有十几个同学没上山顶，已经派了学校里的老师去找。何况天还没黑，不用太担心的。”
　　尹南州懂得叶鹤生的难处，向他微微点头。
　　虽然叶鹤生依旧未能放下忧心忡忡，但这时候不得不听听老师的命令。

　　不知不觉，枝丫间投射的光线显得越发昏黄，夜幕悄然降临。
　　已在山顶的同学们已经支起了租来的帐篷，等待着看山顶上的夜景。
　　还在焦急等待的是陈绾和叶鹤生，陈绾见过很多次夜空。
　　她无法忘却的是夏荞家后院里那片荧光海，那片如银河闪亮的海与夜空。

　　众人陶醉于勾人的夜色之中，没发觉叶鹤生悄悄离开了营地。
　　陈绾和柳安梧他们正玩着比划的游戏，脸上被贴满了惩罚用的白色纸条。
　　一条条被水泡得软趴趴的纸条阻挡不了他们继续游戏的心情，陈绾不服大喊：“再来！”
　　转身倒水，正巧撞上叶鹤生离开的背影。
　　她满脸疑问又不好追上去问，手里端着已经装满的水杯和快要见底的大瓶矿泉水，尹南州从后面搭她的肩膀，向玩游戏正愉快的同学们说：“我们先休战一会儿，你们继续。”
　　他特意往陈绾那里靠了靠，两人坐在营地边缘，身后围栏上缠绕着的星星灯在夜间亮起来，衬托出一种独特的氛围感。
　　尹南州取过陈绾手中的矿泉水瓶和开始漏水的杯子，用纸巾细心地擦着她被沾湿的衣服，“看什么呢这么着迷？”
　　不知道是夜里山上光线朦胧，还是星星灯这种极其少女漫的操作让陈绾觉得眼前这位团队的老幺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么看起来他也不差。
　　陈绾及时止损，控制住不去想她心心念念的叶鹤生。
　　她夺过尹南州手里的一团纸巾，“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接下来尹南州的话却让陈绾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尹南州多塞了几张纸巾在陈绾手心里，很自然地接过用完的湿纸巾团，他的下巴轮廓在微弱的光圈里显得依旧那么清晰，甚至平时没怎么注意看的五官此刻模糊着也一样戳人心窝。
　　-“其实你还是喜欢叶鹤生吧。”
　　陈绾擦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有些尴尬地想要避开尹南州直直的盯着她的视线。
　　尹南州却好像失去了辨认能力，在黑暗中拼命寻找陈绾的眼睛。
　　也许是觉得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陈绾有些支支吾吾的：“你......你怎么不叫他叶哥了？”
　　没料到尹南州摘下眼镜，把凳子拖得又离陈绾近了些，更加直接地问她：“怎么？被我说中了。”
　　这种被看透内心的感觉让陈绾觉得非常不好受，所以她决定让话题顺其自然：“是！但那又怎样？他不可能和夏荞分开的。”
　　尹南州注意到陈绾还是不敢看他，他懂得秘密被发现时的落寞无助，他决定帮她。
　　-“陈绾，你看我，别躲开。”尹南州轻轻去拉陈绾的手臂，陈绾才慢慢侧过身子面向他。
　　陈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尹南州的脸，她觉得自己被勾走了魂，不知怎的耳朵泛红。
　　她甩开了尹南州的手，尹南州也顺她放开了。
　　-“你应该去追求新事物，不要执着在原地。”尹南州就像心理咨询师。
　　陈绾不以为然：“哪有新事物？我早就放弃他了，你不用安慰我。”她想离开营地，尹南州却紧紧跟在她后面。
　　走在蝉鸣最深的林中，陈绾摔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幸好尹南州跟着她，迅速处理起伤口。
　　-“谢谢。其实我刚才没有埋怨你的意思......”陈绾意识到自己做得确实不到位。
　　尹南州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并没有责怪，“谁不知道你说话不过脑。”
　　-“你什么意思？”陈绾忍着脚腕痛，在林中向尹南州“大打出手”。

　　叶鹤生走出营地没多远路，就发现了树林外只身坐着的夏荞。
　　看到夏荞坐在石板凳上，两只脚随心荡着，叶鹤生发出了很违和的笑声，他不禁想起夏荞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幼稚。”
　　他决定反击一次。
　　他踮起脚，两只手很紧张地缩在两边，慢慢地往夏荞那里踱步过去。
　　走了一半路时，他不小心踩断了地上的一截树枝。
　　叶鹤生担心地看了一眼前方，依旧大气不敢出，但还是很庆幸夏荞没有转头发现他。
　　还没踏出下一步，那个薄荷嗓音开口道：“幼稚鬼。”
　　叶鹤生顿时感觉前功尽弃，他一脸不满地走向夏荞：“你怎么知道是我？”
　　夏荞闭上眼睛仰起头，“因为我身边只有一个幼稚鬼会这么干。”
　　叶鹤生低头，看着夏荞缓缓睁开的眼睛：“我身边也只有你这么欺负我。”
　　夏荞睁眼看到的是叶鹤生倒过来的脸庞，他好像有点被吓到了，慌乱地低下头，用冰凉的手背贴在像起了疹子一样红的脸颊上，他有点不自在。
　　叶鹤生坐到他身边，耳语道：“在这干什么呢荞？”
　　夏荞好像是易受惊吓的体质，他的表情并不好看：“啊？哦......我在看星星。”
　　一阵热风与夏荞的气息缠绵，指尖触碰后交错，紊乱的呼吸反而勾起了对方更大的兴趣。
　　此时叶鹤生没有如他所愿继续这段两人的融合，可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却让他懂得了什么是一点小遗憾使事情变得更美好。
　　夏荞抿抿嘴，桃色的双颊和充满惊喜的眼神让叶鹤生忍不住再次下口。
　　渐渐入夏的天气，空气变得潮湿起来，两人背后微微出汗。
　　叶鹤生只能闻到夏荞身上淡淡的花香，想到他最爱的白玫瑰要谢了。
　　他情不自禁地越发用力去感受荞的整个心脏的震撼，灵魂的共舞。
　　山间夜里不凉了，他们连脚底都泛红。
　　结束了长达五分钟的安静时刻，夏荞向后倒去，仰望着一整片星空。
　　-“星星，真的好闪。”
　　叶鹤生也随着他躺倒下去，原来星星不止是白色的，还有极亮的闪耀的红色......
　　-“你怎么会来这里？”叶鹤生把头偏向夏荞。
　　-“只是累了，看看沿途风景。”

　　又是一阵沉默后，叶鹤生开始拨弄夏荞的刘海，“荞。”
　　-“嗯？”夏荞也转过头去，看着叶鹤生被闪耀的星光浸染的眼睛。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爬山？”
　　听到这个问题的夏荞哭笑不得：“哪有。我的梦想就是爬阿尔卑斯山。”
　　-“阿尔卑斯山？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叶鹤生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默默记在心里。
　　夏荞闭上了眼睛，他的半边脸被黑暗笼罩，“夏季登山，冬季滑雪。”
　　叶鹤生偷偷坐得离夏荞近些，吹他脸上掉落的叶尖。
　　-“我们以后去阿尔卑斯山吧。”叶鹤生坐了回去。
　　夏荞感知到叶鹤生坐得远了点，也睁开眼坐起来，“真的？”
　　-“那就...算是约好了，以后一起去看看那里沿途的风景吧。”
　　夏荞甜甜地一笑：“嗯！”
　　两人的手又习惯□□叉在一起，约定生成了，尽管它的结局可能并不美好。
　　-“那我们走吧，你还没吃饭吧？大家应该还在等我们呢。”叶鹤生伸了伸胳膊，在原地做了一套活动筋骨操。
　　夏荞淡淡地回复道：“好，那走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心脏被麻痹了一般，他在心里一遍遍不停地祈求神让他好好地活着。

　　进营地的路上，夏荞独自黯然神伤。
　　山间云雾缭绕，月光没有投射下来，只有稀稀落落零碎的小圆点从黑色的树枝间勇往直前落在土地上。

　　叶鹤生见夏荞没有跟上来，于是又倒退回去，拉上夏荞的手：“都约定好了，不准反悔！”
　　夏荞脸色有点难看，“好。我绝不反悔。”
　　在叶鹤生回头看他的一瞬间，夏荞收起了所有的痛苦和不愉快。

　　手心的温度足以融化夏荞的心，他在叶鹤生这里，得到了比快乐更珍贵的东西。

　　两人步行至营地边缘，碰巧遇上尹南州背陈绾回来。
　　叶鹤生与尹南州四目相对，却面面相觑。
　　陈绾没有把脸露出来，戴上了外套上的帽子，把脸深深埋在尹南州的肩膀。
　　-“小绾她...怎么了？睡了？”叶鹤生以为陈绾又睡着了，也没多问。

　　没有人比陈绾自己更多疑，所以尹南州很快就理解这时该如何回答。

　　-“呃...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