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形容 ...
-
眼神迷离,赛道上人影散乱。
春光一时不解人情。
撞击地面的声音惊起四座,陈绾捂着脚踝咬紧牙关。
-“陈绾!”
-“陈姐!”
-“小绾”
三人齐声喊道。
尹南州最快接近陈绾,毕竟他刚才也一直跟在陈绾后面。
他看到暗红色的血从陈绾膝盖处溢出。
-“去诊所吧,我知道哪里有。”尹南州很熟练地回答道。
他们经过夏荞家,沿着弯弯曲曲又阴暗的小路走,才看到亮着灯的诊所。
诊所的办公桌前只有一位医生和一名志愿者姐姐。
这个医生有一头栗子色的卷发,不禁让叶鹤生再次想起那个还没有忘记的人。
白大褂的胸口处挂着名牌:裴轩。
柳安梧很惊讶地指着他说:“裴医生,你怎么回来了?”
其他人都被吸引了目光,他们都注意着这位裴医生。
唯独叶鹤生没这么做,因为他并不认识裴轩。
裴医生的语气很温柔,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他还是保留着当年那种刚入职医生的翩翩少年模样。
-“小绾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这么顽皮!”裴轩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很认真地看着陈绾说道。
柳安梧又开始介绍起初来乍到的叶鹤生,“裴医生,这位是叶鹤生。也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那位颜值出众,才华横溢的朋友。”
裴医生收起了镊子,向叶鹤生微笑着点头,总觉得有儒雅之士的感觉:“你好啊,小叶同学。”
叶鹤生有点尴尬地回复:“你好裴医生。”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裴医生从抽屉的厚厚一叠废弃病历中找出一只透明的塑料膜包住的东西。
他很宝贵那东西吧。
裴医生将那薄薄的东西递给了叶鹤生,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小叶,这个是夏荞让我交给你的。他叮嘱过我,这是最后一封信。”
听到“夏荞”两个字时,叶鹤生感觉那个男孩的形象在一点点模糊,快要消失时,又一点点重塑起来。
几年过去,他好像已经快要记不清他的脸了。
叶鹤生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拉住了裴裴轩:“裴医生,所以之前我收到的信,是谁寄给我的?你应该知道吧?”
陈绾若有所思,微微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神情紧张的叶鹤生。
尹南州坐在她身旁观测局势。
只有柳安梧不明所以。
-“其实,那些信都是夏荞写的。他拜托我在他病逝以后......将这些信一点点寄给你。他不希望你过于悲伤而不能好好生活。”裴医生长舒一口气,却早已湿润了眼眶。
原来裴轩,早就成了夏荞的树洞。
不知为什么,叶鹤生感觉更加难过。
那是揪心的痛。
来不及情感共鸣,尹南州率先察觉到话里的不对:“裴医生,荞他不是病逝吧?”
裴轩好像还有话没说,他接到话茬继续回忆着讲下去:“其实,那年春天,夏荞来找过我。我初步诊断是心律不齐引起的心脏阵痛,并建议他到市中心的医院去看看。”
尹南州宛如一名侦探,很快抓到了一段话里的重点:“没错,夏荞当时确实去了城里,还和叶哥碰上了。叶哥,荞他没有跟你提起过生病的事情吗?”
在放空的叶鹤生神情严肃起来,他的表情有点哀伤:“没有。”
裴轩的眼神逐渐走向同情,他开始变得不太认同夏荞的做法:“小叶,我后来去了一趟那里的医院。根据夏荞的挂号单和记录,我找到了那个给他开药的医生家属。实际上,那位医生是误诊。不过他已经在前几年去世了,现在追究责任......”
叶鹤生看着灰褐色的大理石地板,陷入沉思:“不,如果我当时再多问一句,可能......”两眼同时落泪,叶鹤生第一次有这种知晓真相时热泪盈眶可心中却更加悲痛的经历。
-“可能,他就不会放手了。”
叶鹤生有点喘不上气,他推开门离开了诊所,一路连奔带跑,他肆意地穿梭在疾风里,他渴望被那束暖洋洋的光眷恋。
也许是身体的习惯,他竟一路跑回了夏荞家。
这里搬来了两个老人,听闻是夏荞的舅婆之类远方亲戚的父母,不过他们年纪也大了,不敢轻易发脾气,就让叶鹤生进了后院。
他望了一眼后院种过玫瑰的地方,那里
只剩下光秃秃的葡萄架和堆满衣服的晾衣杆了。
叶鹤生含着眼泪打开了从裴医生那里拿来的东西。
撕开薄膜,里面是一个发黄的变得皱巴巴的信封。
他坐在曾经和朋友们一起吃烧烤的地方,打开了那封信。
【致我的爱人
鹤生,你一定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
这是我寄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以后你可以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了。
很抱歉,在欺骗你这件事上,我很自私。
我不知道,我这样会不会被带去地狱受罚。不过,罪有应得。我爱谁,都是错的。
另外,我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答应和你在一起,也是我的私心。
在这里,和你最后一次,郑重道歉:对不起。
叶鹤生,带着我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署名,正是夏荞。
泪水打湿了脆弱的信纸,骄傲的少年被往日时光揉捻得稀碎。
他摊开信纸,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
叶鹤生数不清自己到底读了多少遍,他只是想把那个曾认定为命运的人的字迹记住,毕竟,他很大意地忘掉了那个人的容颜。
-“幼稚鬼......”叶鹤生不由自主吐露出这句话,肢体颤抖着,像打寒颤,没办法控制四肢。
角落里,陈绾并不奢谈安慰他,只是想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去鼓励叶鹤生,还是被尹南州劝回来了。
站在夏荞的立场上,叶鹤生永远臣服于浪漫又有私心的他。
叶鹤生想象得到,他得知自己的病情后,一定又恐惧又震惊,想要极力隐瞒。
他漫无目的地走向石滩,他看见了天空的颜色,他听见了海水翻涌,和他的呼唤。
也许夏荞在彼岸吧,他是不是就在闪闪发光的太阳底下向我招手啊。
他应该会被带到天堂。
神明啊,如果你存在的话,听听我的心里话吧。
我同意他有私心,他爱谁都有错。
但他爱的是叶鹤生。
如果我的命运有形状,他是最好的形容。
那天晚上,星光灿烂如前夜,读完信的叶鹤生枕在桥边的礁石上入睡。
他梦见他们一起去看森林深处落雨的黄昏,他们牵着手爬上了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处。
那里白雪皑皑,就像他消失的季节。
车辆川流不息,焦灼的内心没办法平静。
叶鹤生看了一眼右手手腕上的银色表,对计程车师傅喊了声:“师傅我钱已经付了,就这里下。”
他急匆匆地赶到花店,店里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扎两个辫子,很俏皮。
花店旁边放着一首很耳熟的歌:
“流露敬畏试探你的法规,即使噩梦却仍然绮丽......”
叶鹤生神游着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歌?”
花店里那个小姑娘摆出职业微笑,“先生,这首歌是《白玫瑰》。”
叶鹤生有些怄气,指着离他最远的红色玫瑰花说道:“我就要那个了,一束就好。”
那个姑娘突然笑得很甜,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行,我给您包起来。”
经过一番精心包装,原本就艳丽的红玫瑰显得更加魅惑人。
一路上风尘仆仆,叶鹤生终于还是安全到达了剧场。
他将花束藏在背后,坐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上。
其实表演已经开始了,这是今天剧场的第三场表演,庆泱大学的女子合唱团正在台上表演。
叶鹤生见识到了什么是余音绕梁,但他始终注视着台上最亮眼的那个女生。
她好像天生就应该在舞台上发光,她就像那束红玫瑰,美丽深入人心。
第三场表演结束,谢幕时全场掌声雷动。
甚至许多观众已经开始呼喊台上女孩们的名字。
叫喊声乱成一片,有点演唱会的架势。
叶鹤生跟随几个记者来到后台休息室。
门口的警卫拦住了他,态度坚决道:“等等,闲杂人等不准进去。”
叶鹤生有点无奈,幸好,刚刚结束演出的一个女孩让警卫松口了。
她的声音很特别,是能让人惦念的那种。
叶鹤生跟随她一起到休息室门口,才发现尹南州也在。
-“我们小绾,从杂志社辞职,原来是想做合唱团啊!恭喜你,追梦成功!”叶鹤生拿出藏起的那束花,红色的玫瑰与陈绾今天的穿着和妆容很搭配。
陈绾很感激地接过花束,转眼又开始数落身边的尹南州:“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怎么空手来啊?”
叶鹤生还没察觉到不对劲,他也对尹南州开玩笑说道:“南州,你不行啊,你这直接友尽了。”
语罢,陈绾和尹南州结束了刚才那段打打闹闹吵吵嚷嚷的氛围,反而陷入了沉默。
叶鹤生还是没有领悟这般意思。
尹南州只好明示,从包里翻出了一份红色的卡片,交给茫然的叶鹤生。
叶鹤生看了一眼尹南州和陈绾,这才接过卡片,打开看,里面的内容简直惊呆了他。
原来这是一份请柬。
叶鹤生感觉自己被欺骗了好久,演着一副即将气绝身亡的样子,右手食指指着他们两个,不住颤抖:“你...你们......居然瞒着我在一起了?”
尹南州听到这话立刻将陈绾拉入怀里。
-“只是不希望某人在被渣罢了。你呢,怎么决定转医学专业了?”
果然,尹南州这番话还是能奏效。
叶鹤生的场地立刻鸦雀无声。
尹南州步步紧逼:“不是说再也不想他了吗?你真的,放下了吗?”
叶鹤生强忍胸腔之中喷涌而出的悲痛,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会的。可能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尹南州和陈绾看着叶鹤生落寞的背影,不禁有些心疼。
他们之间的确和解了,也释怀了。
可是叶鹤生与夏荞之间的心结,再也没能得到一个正解。
也许夏荞对神明的祈愿会有用吧。
毕业后,叶鹤生选择在校当老师。
几年后,他一跃成为了市区里有一定知名度的医学教授。
有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从床上爬起来,对着窗外清净耳根。
因为在梦里,他一直能听见夏荞的声音。
在他渐渐模糊的梦里,夏荞逐渐从清晰的面孔变成了两个不太看得清的字眼。
到最后,他只是记得,有过这个人。
他会带着夏荞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放假前几天,教授们聚在一起吃中饭。
叶鹤生总是跟他们很不合得来,他反而跟一个新来的实习老师走得很近。
其实大家都知根知底,他只是不愿与人深交罢了。
叶教授吃饭时喜欢面对着窗,有一次实习老师实在忍不住问了句:“叶老师,你吃饭的时候,为什么总是看着窗外啊?”
叶鹤生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小刘啊。”
实习刘老师“哎”了一声,叶鹤生继续看着天空说道:“人死后,到底去了哪里啊?”
已经懵逼的实习老师只能勉强回答:“这......生命终结了应该就是结束吧?”
叶鹤生咽下一口饭,不再沉醉于灰蒙蒙的天空,他自说自话道:“以后不看了,不看窗外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没等实习老师反应过来,叶鹤生又像着了魔一般说话:“如果人能规划自己的末日就好了。那样的话,伤痛会少一点吧。”
放寒假的那段时间,叶鹤生抽空去了一趟瑞士。
庆幸的是,在他决定与夏荞一起一走了之之前,心中的执念牵引着他来到这个雪国。
那是一种刺挠心脏的极强的执念,甚至在坐上列车后的梦里,他看见了许久未见到的夏荞的样子。
尽管脸很模糊,他还是记了很久。
终于,他坐上了那趟冰河列车,望见了窗外的雪景。
他惊讶地把手拍在窗户上,他终于见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景色。
那是自然的馈赠,那是一片瑰丽景象,白雪堆积了许多人的愿望和念想,最终成为了心愿了却的地方。
少年用他的虔诚与热情编织成闪耀的红色,登上了两人曾经梦想过的雪山。
恍惚间,那个黑色的背影似乎分裂成了两个。
在这一片白茫茫之中,他为时光留下的足迹通往积雪最厚的地方,在那里,生长着一枝白玫瑰。
少年时的炽热如今俨然成为了一滴热泪,融化了阿尔卑斯山上的一片雪。
“荞,我替你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