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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春雨阑珊,仍是清冷时节。绿芽新抽半退半残,春色二分,寒意三分。
      仍是御花园内潇湖上雪色满铺,坚冰厚实。却不知为何,岸边柳树抽出了嫩绿新芽,静静垂在湖面上。雪白的园内那一抹绿显得极为突兀。少年着了杏黄色衫子,踮脚立在树下,伸手去够湖上的柳枝。
      风声扑扑雪声簌簌。寂静的园内忽然传来一阵清冷笑声。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回头,便看到白衣飒爽身姿,负手立在翠微亭下,促狭地看着他。细密的白狐毛柔柔刷在他下颌,仿佛搔搔痒痒刷在少年的心上。他便缩回了手,对那人道:
      “庞统啊。”
      庞统却仿若不闻,只笑吟吟看着他。他方想抬脚走上去,却见他如鬼魅一般,转瞬凭空消失了去。他即刻着了慌,环顾着御花园四周,声声喊道:
      “庞统!庞统啊!你别走!”
      然只有风雪声相杂,独不见斯人影踪。心下一颤,如那时脚踏冰层之上,那般虚空不着边际的恐惧。
      赵祯猛地睁开了眼睛。纱帐密密覆盖,帐外袅袅生香。寝宫内虚静,耳闻屋外春雨稠密,发出沙沙的轻响。手搁在床榻握成拳状,似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那时,他将他掠飞而起踏在冰层上,结实将他吓了一吓;只半年光景再见时,他却又说,君臣有别。是什么东西他没有好好地抓住?擦肩而过时,就这样任由它流去了,蒸发了,不见了。
      年少的帝王静静躺在龙榻上,握起的拳,搁在了紧蹙的眉目间。可是疼痛的,好像不仅仅是那里啊!

      雁门关。
      关山冷月洋洋倾洒,一地银霜一地殇。洞箫呜咽,幽幽溶在风里,唤起了无数相思的心曲。平川上的营帐在月光下魅影憧憧,如绵亘的坟茔。风声过隙,轻微枯枝折断的声响。营帐间一个瘦小身影鬼鬼祟祟掀帐而出,探头张望了稍许,便如狡兔般一溜烟钻进了对面的帐内!帐内地上铺了薄薄的粗毯,士兵横七竖八滚了一地。那身影轻巧地以足尖点地而行,时站时蹲,挨个儿摸索着向最里面的人身上探去。
      帐布隔绝了月光,使得帐内更暗不透光。那身影只管蹲下来,探手试了试对方鼻息是否平稳,便大胆地将手伸入了棉絮下,正酣睡的那人腰间。指尖触到些微温凉,忙紧紧握住,食指和拇指灵巧地去解那玉佩的绳结。心中正暗暗得意白天相中的玉佩这么轻易就到手了,回头看这个新来的傻瓜哭天抢地呢,却猛然身体一颤,直直地怔住。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不知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出手的,只一个屏息的瞬间,一只握住了那在腰间努力解绳的手,另一只,不轻不重地覆在了他的唇上!
      确定他不会失声惊叫,那只手缓缓地从唇上滑落下去,落到下颌,猛地一把攫住了细嫩的咽喉!
      偷盗未遂的家伙惊恐地看着方才还死死酣睡的人不动声色慢慢坐起了身子,仍旧一手擒了他手腕,一手捏住他咽喉,力道不重,但是却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恐惧。那人的眼眉脸庞与帐内的暗色重叠在一起,冷冽如刀锋。他的拇指和食指稳准搭在他两侧颈脉气脉,让他觉着呼吸都有些凝滞。
      他就这么一把拎着他站起身,轻巧的跨过一地身体,逼着他顶开了帐帘,往空旷的地方退去。窃玉者两手攀住他铮铮的手臂,困难地憋出一句话:
      “快放——开——我——要死——了——”
      月光下,那人眉目映着清冷气息,眼神利如剑光。他眉头一抬,松开了窃玉贼的喉头,却反手将他一只手剪在了身后。
      “啊——痛痛痛痛痛——大侠饶命饶命啊——我摸摸而已的!啊!”
      “————”
      更是用力地一扳!窃玉贼痛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得高声呼喊,若是惊醒了将领,闹不好是要被肆意砍杀的。在这边塞苦地,人命贱得还比不上一匹牲口!便只得浑身扭动着挣扎,口中压低了声音不停地咒骂。
      “王八蛋——猪狗不如没人性——禽兽——啊!”
      “你叫什么名字?”
      却听见那人忽然吐了一句话。声音尚不算沉厚,但是低低的很好听。偷儿停止了扭动,没好气地嘀咕道:
      “为什么要告诉你!要打要杀随便!”
      惹来对方冷冷一笑。“还挺有骨气。”
      手腕加劲儿一提。
      “哇哦——我说——我说我说,若鎏贞!我叫若鎏贞!”
      那人微然一顿,一把将他提到了眼前。一双幽深的眼眸将他自眉梢到下颌,细细地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失了凌厉,慢慢转而平缓了。
      眼前的这张脸很细致,眉眼弯弯的总似在笑着,鼻和唇都精致,唇瓣微薄饱满。脸庞的轮廓柔和,下巴却有些尖楚。很瘦,双肩轻薄腰线紧俏,即使身上粗布褴褛,仍见得不意流露的风情。这模样,真像深宫里的那个人啊!
      若鎏贞扭曲了表情,斜眼去觑那深沉的人,用怪异的腔调颤抖说道:
      “喂——你别这么看我啊——我——我不好吃的——”
      那人却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若鎏贞见状,猛地一把挣脱了手腕,脚下一滑即向营帐遁去,溜得极快。身后的人笑着摇了摇头,双手一负,望月凝然。
      次日日头昏黄,塞外平地里起了狂狷大风,夹杂着沙尘猎猎席卷而过,或蹲或坐或站在平川上拿着碗排队领早饭的兵丁们才掂了掂火头舀在碗里的湿饭,一阵风过,本就泛黄的饭粒上便铺了厚厚一层沙尘。皱眉低声咒骂了句,便寻个伙过去蹲着一起吃饭闲扯。
      若鎏贞领了掺沙尘的饭,嘀嘀咕咕边低头用细木棍搅着那坨稀烂,边皱眉转身走,却一不小心,撞在了队伍最末的人身上。
      “哎呀!兄弟,对不住了!”
      讨好而娴熟地打个假笑,抬头看到一双含了玩味笑意的眼眸,登时心下一楞噔,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人,就是昨天半夜里抓到他偷玉的那个邪门的家伙啊!这双看似含笑的眼睛后面,可是能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的森寒。便脚底抹油般掠过,闭眼摇头要把那噩梦一般的眼神甩去。
      而那人却只一笑罢了,排着队去领自己的那份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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