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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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月，辽军果然大举进犯，三十万兵力一路挺进金沙滩。赵祯还未回到京师，半路却差人送了密折来，已令仁鸿放前往调动四方将领所率兵力，任兵部侍郎曹晋为监军，领兵二十万前来增援。庞统看过密折，眉头紧锁。
曹晋。为什么是曹晋？
自瓦解了臣相丁谓与太师庞吉对分势力的局面，就庞太师在朝中的势力范围，堪称一手遮天。而唯独兵部都是丁相一手扶植的人脉，短短半载光阴，再如何神力天助，也不可能渗透得如此之快。赵祯却偏偏选了曹晋作监军，率军二十万，日夜兼程赶往雁门关，不得有误。
庞统将密折在烛火上燃了，化作一撮飞烟。深沉如渊的眼光在袅袅青烟中浮动，嘴角，缓缓提起。
曹晋这二十万军一人一脚都能将雁门关踏平，何惧小小庞统咸鱼翻身兴风作浪？少了兵力方面的牵制，庞太师在朝中的声浪再鼓吹也是泡沫。
祯儿，果然好手段。你没法说服自己，便选择不信。真的是，非常好。庞某不禁要为你无双的安排击节喝彩。
伏案提笔疾书，告知童路等护送皇帝安全回京后立刻折返，飞云骑恪守其职，率领关上八万军士如常守关，不受军命，不得妄动。惟见大将军帅印文书可调遣之。密封，快马加急。必亲手交与童路。信在人在。
传令伏虎、鸣鹤两营军士整装待命，三日后挥军北上金沙滩迎战辽军。副将领命而去，庞统立于沙盘前，细细堆砌战事。
若直如萧桑汗所言，辽主利用耶律氏族来牵制萧氏，那么萧氏所率部将为先锋军，可引其进入滩外密林；萧氏潜伏于密林处按兵静观，宋军则可与其夹攻耶律氏族军部；而后曹晋援兵前来，再荡平萧氏。届时，辽主还有何人可用？
另一面，若萧桑汗是给他下了个套，那便是一场硬仗。宋军只得等曹晋援兵前来会合，乃是要与南院大王联合萧氏两路军硬拼。这几率，一半一半。而胜算，仍可以很大。只需小小计谋。辽主既派了耶律一支的军部统率监军，南院大王自然对萧桑汗的打算是有些眉目的。届时派一队死士着辽军装束偷袭耶律军，便能将这导火索点了。萧桑汗，你若是与我玩阴的，那就怪不得庞某。
帐帘掀起，若鎏贞鬼魅一般轻巧地钻进来，蹑手蹑脚地蹿到庞统身后，哇一声跳起扑到了他背上。庞统伸手将那沙盘推散，笑吟吟地将他一把拎下来。若鎏贞吸吸鼻子，疑惑道：
“你烧了什么东西？好糊的味道。”
“是一些没用的东西。你怎么不睡？”
“我方才听见伏虎鸣鹤两营的副将在整肃军队，来问问你，是不是将有战事？”
庞统蔚然一笑。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随童路他们待在关上就好。”
“庞统，你这人一向面冷心热，你以为我会听话留在这里么？既如此，又何苦非要我违抗你的意令呢？”
庞统闻言，只伸手将他的发抚了抚，面上一贯的笑，却渐渐隐去。目光映着火色，极深极远。但轻轻把他拉近了，在怀里慢慢地拢住。
身躯相触的地方，渐渐腾起温然的触觉。
若鎏贞，庞统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金沙滩其实并非滩涂，相反，是惟余莽莽的一片戈壁。白日里艳光炽热，那热气淫淫灼灼，望出去黄沙壁石都蒸腾如虚幻的一般虚浮扭曲；夜里温度又骤降，被银白月光映照，现出广袤荒凉的凄苍。
庞统率军驻扎金沙滩的那一晚，夜空开始飘雪。塞上的雪大如鹅毛，卷着呼狂的厉风，顷刻时辰即将空茫的戈壁铺满银装。厉风割面，夹杂雪片打在身上，如被刀刃。庞统策马立在坡上，看背风坡面下营寨安扎，呼出的气似瞬间冰魄。
将战未战，又遇这样恶劣的天候。本当也是极好的夜袭机会，然而曹晋援军未到，只能负手等候。浓墨一般两道眉紧紧骤起，他能想到的，对手未必不能想到。若此时大辽前来突击，后果不堪设想。不知因了何缘由，心下压抑难息，连呼出的气息都带了些浊。
四下里风雪撕裂的啸声，除此之外，夜的天幕下沉寂无籁，阴沉，死气弥漫。庞统揉了揉眉心，不知怎的，受着漫天雪色的侵浸，竟想起深宫内的那个孩子。所有的伪装都剥除了，站在潇湖边上郁愤却不敢出声，拒绝任何人靠近那么倔强的孩子。雪色的肤，清亮的眼神格外明洌，那时，他为了遇刺的老奴伏在他胸前压抑地哭泣。连哭泣都那么倔强，不愿人得见，不愿人听见。庞统记得那时自己的胸前洇湿了一块，正在心口的位置，不知后来那泪水是否渗透了心里，如今再记那些情景，竟要皱眉来忍痛。
风雪中蓦然嘭地一声响，紧随着有人“啊呀”叫唤了一声。庞统回头笑，若鎏贞裹得像只团子在深雪中滚行，不小心一滑，整个人栽翻，吃了一嘴的雪。他怪叫着呸呸乱吐，咒骂庞统没心没肺坐在马上看好戏。庞统不忍耳朵受罪，直接跃下马将他拉在了怀里。若鎏贞哼哼地喘气，喷出团团白烟。
“呐，这个给你！快吃！”
一抔冒着热气白乎乎的东西团在若鎏贞捧起的手心上，原来是一只米团。庞统顺手接过来，边笑着摇摇头。若鎏贞重重哼了一声。
“做什么？不满意啊？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京都带了来的干粮，沾了水热好的！别有嘴吃还有心嫌……”
庞统晒然。
“你当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么？”
“那又怎样？得行乐时且行乐，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若鎏贞嘴硬地嚷着，伸出爪子扑腾雪花。似是不经意地冒了一句。
“对了庞统，若是此战平了，你有何打算？”
打算？
穷一生光景集兵力，韬暗客，揽大权，定边陲，算不算打算？如果算，此生便不可停蹄。庞统扯起嘴角。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若鎏贞本泛了明亮的眼睛，瞬忽又寂灭。笑嘻嘻地掷给庞统一只雪球。
你若不说，我亦无言以对。
金沙滩往西百里外，二十万大军顶风冒雪，驻扎在平川上。曹晋中军帐以一卷素绨垂帘，烛火被风，将帐中人影晃碎。兵部侍郎曹晋戎装裹身，与麾下两名副将一同站在灯下。曹晋眯眼剪开灯花，气定神闲地问道：
“先头军队到了哪儿了？”
一名副将将头盔抱在身侧，颔首道：
“大人放心，不出两个时辰，先头军便可发动突袭，扰乱辽军的阵脚！”
曹晋轻声笑了一笑。
“很好。梁副将，自将你的计划讲来听听。”
另外一名副将闻言上前一步，半边脸映在火光下，赫然现出百足虫一般的伤疤。
“禀告大人，先头军共五百人，皆由末将的死士编成。按照大人的密报，耶律氏和萧氏军心不齐，所以先头军会在亥时左右分头突袭耶律氏和萧氏部。这两部遭遇宋军突袭，必会联手起而攻之。先头军得手后便佯退，将两部辽军引至飞星将军驻扎的金沙滩，到时候，大人只要隔岸观火便可尽收战利！”
“哈哈哈哈，梁副将果真计谋周到！”
“大人缪赞，末将的计策哪里及得上大人心思之一二。若不是大人故意将庞统镇守雁门关的消息放出去，皇帝又怎么会亲自到关上巡视？皇上若不了解庞统的威慑，又何惧庞太师父子里应外合控制朝纲？若非怀着这般忧虑，皇上又怎么会派遣大人做监军来牵制庞统的兵力？听说那辽军中有一位神勇无比的武士，箭法如神威力天成，五十丈之内即便是钢甲都能射穿！到时候先头军必冒死将他引至庞统的中军帐，为大人一除心头大患！”
“庞统那边自然以为是辽军突袭，而我等援军，则因路途雪山崩塌未能及时赶到……至于伏虎鸣鹤两营……”
曹晋森然冷笑。
“很好！那两营军士不在我考虑之内，只是庞统这条命，我要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