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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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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沉静的夜色忽然被角楼上猛烈号角打破。庞统挑帐而出,只听得军营外喧嚷不已,隐约有兵丁大呼:
“抓刺客!”
庞统面色一凝,转身进帐内得了剑在手,唤了童路到跟前,道:
“事不宜迟,召集飞云骑即刻护送公子回京!立时出发不得有误!”
童路跪地领命:
“是!请大将军宽心,属下等即使战至一兵一卒,也确保公子平安到达京师!”
言毕便起身召集了七十二飞云骑,立时整顿待发。仁鸿放护着赵祯到了帐外,急问:
“庞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庞统一手接过蒙妄尧牵来的马匹,拉过赵祯一把将他安在了马上,道:
“关上恐有战事,请陛下速速回京才好!”
童路等七十二人早已守候,见赵祯上了马,前后将他围在中间,催马就要出发。赵祯跨在马上,一手拉住了庞统的,唤道:
“庞统!朕……”
庞统将那手在手心里紧紧地攥了一回,即刻又放开了去,无声却狂放地笑:
“皇上珍重!”
扬手一掌拍在马尾,迫得那马长鸣一声奔腾而去。赵祯只觉得手上一空,已随着坐骑远远奔去,而飞云骑都围在周边,瞬时将庞统的身影隔挡在外,隐约只见得他亦上马朝着关外远远地去了。
赵祯人还没到汴京,雁门关的军报已追了上来:辽军举兵三十万大犯关外金沙滩,直逼雁门关。此时关上,仅有兵将十八万。飞星将军已带了伏虎、鸣鹤两营十万军士前往金沙滩迎击。赵祯紧紧攒了战报在手,命仁鸿放带手谕先行往四方城调兵,封兵部侍郎曹晋为监军,带兵二十万日夜兼程前往雁门关与庞统军会师。
天圣七年的冬来得早,天未寒,雨先下。终日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檐,无端惹人心烦。赵祯在书房内看了会折子,不知怎的觉得气短,便由花易人扶着到屏风后的榻上歪着。花易人唤人端了碗补血的羹汤,亲自接过到跟前来侍候。
赵祯状似累极,微微闭着眼,一手支着额头,一手在太阳穴轻轻地打旋。花易人轻轻唤了句:
“皇上累了,用些膳食罢!”
凤目睁开,花易人一时又觉得那眼眸流光宛转,煞人得紧,忙低了头,顺手递上了碗。赵祯伸手接了,拿挑子在碗里转了转,忽然看着花易人道:
“花公公,你跟在朕身边,有多少时候了?”
“回皇上,自皇上登基起,如今已快八年了。”
八年。赵祯点点头,问:
“那庞太师的公子庞统,你可曾见过的?”
花易人细细想了一想,回道:
“奴才有些旧印象,就是当年大殿上挺身拭剑的那一位罢?皇上怎的忽然想起他来?”
赵祯顿了一顿,将碗搁了。
“朕也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也未知这么些年,庞统他,可曾有一次想到过朕?”
言语间隐有惋惜的意味儿。花易人在皇帝身边服侍多年,最是耳慧眼明,陪了笑答道:
“这天下的人,哪能心里头不想着皇上的?”
赵祯却忽而微然摇摇头,似笑似叹。
“这庞统啊,可不同于一般的人。他可从来没把朕放在眼里心里过。”
“这……皇上若是想知道啊,下回碰着这庞统的时候,亲口问一问他岂不是好。奴才斗胆,谅他也不敢答个不字的。”
后面再无话,年轻的皇帝只是轻轻叹一口气,唇角微漾,却怎么也勾勒不出一个笑来。看得花易人心里一颤,暗自骂自己愚笨多嘴。哪知赵祯又轻道:
“天下的事,有什么是他庞统不敢做的?”
朕就是怕……他真的会答个不。一如当初他说出勿再天真这四个字。他便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也便要他看着他如何成就帝王之路。
当日庞统追着刺客往关外奔去,一路到了边境的镇上。前方的黑衣刺客边驱马疾驰,边回头来探视。方出关口,庞统瞧见其奔驰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方寸,便跟得不紧不慢,随其往预想的地方去。果然到了镇外,那人忽而勒马,一声清喝,身躯倒翻落下,凌空一掌劈向庞统面门。庞统一手持缰,右手探出,手腕在碰到对方掌风时轻巧地折了个角度,便自对方掌下擦过,须臾间一把捏住了对方手肘,借力使力往后一撤,那人便被自己的力度往后甩了出去!掠过庞统肩臂,仍不死心地向后挥了一掌,打向庞统右肩!大将军坐在马上的姿势未有改变,只轻轻将上身往前伏低,而左脚随之往后倒踢,足尖便点中了对方前胸。
那人身体凌空翻滚,嘭一声落在地上。庞统已勒马稳住去向,不待刺客爬起,人已无声地站定在他面前。那人亦无言起身,将脸上蒙着的面巾扯下。
“大将军果然好身手,难怪有传闻说百万军中任来去。萧某佩服!”
庞统负手而立。
“我倒很感兴趣,是什么事能让特使不顾自身安危独身闯我军司驻地?若单是为了约我至此,冒的风险也太大了些。”
萧桑汗朗声大笑。
“到底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将军。不错,萧某等的形势确火急万分。据我等线人禀报,一些个权臣在国主面前搬弄是非,诬蔑我等拥兵自重意欲不轨,进谏撤销吾叔父等的兵权。国主本有防患之心,已然考虑制动。因此吾与叔父等商议了,自动请缨南下攻雁门关。岂知国主册封了兵马大元帅耶律楚雄三子为南院大王,乃统领监军,竟要利用耶律楚雄的兵力来牵制吾等。吾才不得不改变计划,先与庞将军你,除了那耶律文才。”
夜风飒飒,庞统的白衣在夜色中如水,面上清冷,看不清是何颜色。许久,才缓缓道:
“特使是准备让南院大王死在战场上了?”
萧桑汗轻哼一句。
“难道大将军还有更好的办法?”
庞统哈哈大笑。
“岂敢!论军策计谋,庞某不及萧特使三分。”
此言以退为进,将自己隐得极深,听在萧桑汗耳中,却十分受用。
“若他日萧某得成大事,必拜大将军为上宾!但凡大将军在雁门关一日,我大辽定按兵自律,不得妄动!”
夜色深沉如渊。萧桑汗许诺回头鸿书传信告知军机密谋,便策马往返。庞统精深眼眸紧紧凝着他远去身影,微微一煞,说不清是个什么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