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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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亮起，关上巍朦的群山与天际交合处，半开如一只微微睁的眼，狭长而妖邪。北出雁门关往东数里，灌木林间氤氲着微薄的雾霭，看似缥缈如幻。
庞统走出帐外，正好见得头顶流云退散。蒙妄尧已守在帐外，看庞统出来竟有些不知所措，两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庞统睨了他一眼，皱眉：
“怎么了？”
蒙妄尧吞一口口水。
“童大哥要我告诉大将军，皇……不，公子、公子说关外风景异，一大早就驱马狩猎去了。童大哥放不下心，一同跟了去……”
庞统的面色蓦地黑了。两指相扣唤了坐骑来，不待蒙妄尧说完，一人一马已远远奔腾而去。
仁鸿放童路带了卫队守候在林外，各卫队皆抖擞起精神来回巡逻。初看这阵仗，便知那微服出巡的王是在附近。
林间并没有路，因常年微有寒露，饶是地表铺了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仍是如泥沼般稀烂。赵祯催马得得在林间疾驰，林间灌木交错，每每擦身而过却见他灵巧地闪避，马蹄过处，扬起一地针叶。渐入灌木深处，便有了野兽的踪迹。赵祯将身躯低伏，自马鞍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弦对着脚步传来的方向唰地射出！
“嗷……呜……”
耳中有箭尖刺入皮肉的声音，随即便传来一声狂啸！本已跳入林木间的走兽倏地跳了出来，背靠着一杆一人粗的老松，眼中泛出幽绿冷光。
那是一只孤狼。后臀中了一箭，箭头自后腿内侧刺出，血淋淋往下滴落。老狼自知不得脱，竟是掉转了头来，龇出一口森森白牙，对着赵祯，身躯缓缓地，伏下去。
那是攻击的前兆。赵祯面无表情地又搭了一支箭上弦，亦是缓缓地，将弓拉开，箭头对准了孤狼的颅心。
林外似有马蹄奔腾的声音。孤狼两眼暴张，后腿在地上一蹬，便迅猛地将整个身躯当了箭矢，朝着赵祯门面飞扑过来！赵祯亦是撒手发箭，然而，终是慢了半拍！
箭矢夺地一声钉在了树干上，狼牙却已扑到了眼前！赵祯已不及再备箭，忙将手中长弓往前格挡。弓弦被老狼一口咬住，而利爪已到了赵祯肩头，猝不及防地一把抓过，肩头衣帛顿裂！
“唔！”
赵祯被老狼这一抓袭到，□□坐骑亦受惊嘶鸣，双蹄腾空，立时便从马上栽了下来。落地时脚在马镫上崴着了，轻轻哼了一声。老狼方才一扑也是用尽了余力，此时已气喘不已。然而腿上的伤痛令它狂躁不已，着地后又掉转头来，朝赵祯露出森冷的尖牙。
赵祯心知要糟，奈何脚踝处疼痛不已，只得扶着身后的树站起了身子。老狼见他无助，狂啸一声，身躯越高数丈，挺直了前腿，对着赵祯双肩按压扑下！
赵祯大惊，想退，背脊却触到了老松的躯干，竟是退无可退。尖利的狼牙扑到眼前，干脆广袖往面前一遮，紧紧闭上了眼睛！
利刃破空的冷厉声，伴随着老狼惨厉的叫声，终是渐渐低鸣下去。衣袖还举着，眼慢慢睁开。
那人的眼神里透着可怖的杀意，炯炯然盯着自己。丰厚的唇抿了一条线，面冷而黑。独身犯险的公子不由无趣地放下了衣袖，道一声：
“你来了。”
庞统没有答话。脚下，一步一步逼近到赵祯面前，居高临下，将眼睛钉在了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赵祯不由被他眼中浓烈的杀意吓到，身躯往后让了一让。而庞统的手更快，一把拎住他前襟，猛地一把撕开！
赵祯何时受过这般大胆的对待，惊愕得连半声都发不出来。任由庞统扯开了他衣襟，露出一双白皙肩头。然后，他低了头，温热的唇触到了他肩上的伤口，疼得赵祯陡然打了个颤。庞统轻轻地拥住了他，反复以口唇将他伤口内的毒拔除了，才自内衬撕了几条替他扎好，一并连衣衫也穿了。
自始至终，庞统都未发一言，末了一把拉住赵祯手腕便要上马。
“庞统。”
赵祯却挣开了，低低将他唤了一声。庞统站定，并不转身，轻叹：
“在。”
沉默。赵祯被噎得无语，半晌忽而疾步绕至庞统面前，盯牢了他道：
“朕的大将军，对朕就这么无话可说？对朕就这么不耐看一眼？庞统，你可知你大逆不道？”
庞统轻轻笑了。
“皇上还知道大逆不道，看来，皇上也应该知道君乃国本。竟将一干侍卫甩在了外面独身犯险，若出了差池，皇上于大宋江山，也是大逆不道。”
“你！”
“皇上明知，却还将我这个守关的大将军蒙着跑出来，若出了事，童路他们一干全得死。皇上可为他人性命思虑过？还有，关外辽人猖獗，实是不安全……”
赵祯闻言，竟巴巴儿朝着庞统迈了一步，与他眼对眼。
“若是有大将军的地方还不安全，这天底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既如此，明儿一早我便亲自护送皇上回京。这种地方本也不是一国之君应该待的。”
庞统说着，牵了马便走。赵祯气极，指着他背影，咬牙道：
“混账！朕要走要留是朕的决定，何时轮得到你来替朕做主！庞统，你给朕站住……”
若天子的话即是圣旨，庞统便抗旨不尊了。未几，仁鸿放童路等一干人巴巴儿跑进来，见了赵祯肩头的伤口，嗵嗵嗵跪了一地，口呼万死。赵祯满腔的气都不得发作，硬是咬牙上了马，驱转着奔出松林追赶庞统而去。
两人驰逐而归。到得关口，庞统渐渐放慢了脚程，回过头去，便看到赵祯自后头赶了过来。仁鸿放童路已然吓得方寸大乱，一行人紧赶慢赶，已落得参差不齐。
关口风大，庞统待赵祯靠近了，伸手将白狐裘的斗篷解下，围住赵祯单薄的肩头。赵祯朝庞统伸出手掌，道：
“拿来。”
见庞统不语，复又说道：
“那只腰坠。还给朕。”
庞统轻笑地摇摇头，自腰间将那只貔貅取出，放在了赵祯手心上。
“只不过是琉璃雕，不值钱。”
“朕知道。但那是你，留给朕唯一的东西。”
粗狂的风呼喇喇吹过，盖过了赵祯轻声的言语。庞统已驱马而行，也未知，可有听见片语。高远的天空俄而盘旋过深褐色的大鸟，扶风而上，戛戛叫得凄厉。赵祯抬头望着，伸手示意仁鸿放将他的长弓递过，反手抽了一支箭，直射大鸟而去。
两只大鸟盘旋而过。其中一只被羽箭穿透翅膀，凄惶叫了一声，便对着天际栽了下去。童路早嘱咐兵丁去捡了，不多时便呈到了赵祯面前。那只鸟展翅有六尺来长，左翅翅根处被箭贯透，仍扑棱着翅膀挣扎。赵祯饶有兴致地接过来，轻轻抚着它的头，道：
“若能驯服这样的野禽，该是件快事。”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