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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   银月如钩。本就空寂的旷野远山经此一照,更显得悠远虚浮,清冷无边。入得夜深,军中短暂的喧嚣早已散去,唯有值夜的角楼上火影时明时灭,将士的身姿如一柱柱雕像,巍然持枪而立。
      大将军的帐外今夜增添了守卫军士,四班轮流值守,彻夜不息。众将士眼观童路凝重脸色,便知军中是来了大人物,碍于童路亲自带领军士值守,私下却也不便猜度。仁鸿放自然是贴身守护,寸步不离。
      庞统于是就落在了童路帐中,此时秉烛坐在案前,凝神书写布阵策略。重重一点墨顿在纸上,却心绪全无,竟不知下一笔该往哪里画。颇有些自嘲地扯了嘴角,干脆将笔搁了,自案上拿起酒壶,凑在嘴角喝得细致。
      说是细致,其实却是没了饮酒的心思。倒不想他竟会来,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他初离开祯儿的那些年,他也曾设想自己该如何定了乾坤,凯旋班师。他该是在旌旗摇胜的猎猎风中,在马上与他相对,衬得起他的英发雄姿,衬得起祯儿的清濯笑颜。那才是,帝王将相的托付。
      再往后,他成了飞星将军,也深知彻底消除大宋这般疆域分裂,异族觊觎的危机需要更多的时间,也许是半生,也许是一生。然而他只始终记得,为的,不过是深宫里头那个人能够高枕无忧。然而他许是忽略了,即便只是深宫内苑那一方寸土,已是乾坤干戈。以至于今日再见,他才会觉得眼前的这个祯儿,竟早已不是记忆里的那一个。当初出征的动机,早已与现实悖逆而行。
      庞统呵庞统。大将军微微晒然,心中幽然而叹。
      帐帘轻微动了几下,自左侧探进来半张脸。若鎏贞鬼头鬼脑地将眼睛往帐内溜了一圈,确定只有庞统在,才大摇大摆地闪身而入。
      若鎏贞经先前那一吓,料想此刻庞统该是脸色不佳的,也就收敛了咋咋呼呼的放肆,体贴地抱了坛酒进来。谁料得那庞统非但没有脸色不佳,却还将酒壶搁在唇边,品得细致,嘴角,甚至挂着微末的笑意。看得若鎏贞先是一愣,末了将怀中的大酒坛子朝着庞统的脸甩了过去!
      酒坛直线飞出,庞统弯起嘴角,左手横掌伸出,只见那酒坛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几圈,便稳稳停在了他手掌上。
      将酒坛搁在案上,庞统抬头看着气呼呼的若鎏贞,朝自己身边的毡毯拍了拍。若鎏贞双手怀抱在胸前,脸朝边上一撇:
      “你叫我坐我就坐啊!”
      “随你。”
      丢过来的话语永远那么轻飘飘不带分量,却总是砸得某人生疼。无奈地哼一声,只得乖乖挨着他身边坐了,拿过案上陶碗为他斟酒。
      “我说庞统,你很过分啊!方才那么狠命掐我脖子,我还真的以为你要掐死我啊!”
      庞统晒然,将酒壶搁下。悠长的气息带点清冽酒香气:
      “不会。我怎么舍得?”
      “少来了。你舍不得的,是当今的皇上吧?”
      放肆的话语惹得庞统将目光一侧,停在他脸上兜了几兜,哈哈大笑:
      “若鎏贞,当初我怎么没让王尹若把你打死。再这么口没遮拦,明天你脑袋就该挂在前锋军军旗上了。”
      向来口舌如簧的若鎏贞这回却没有接上。眼睛定定看在案头的纸上,看着那心绪烦乱的一点浓墨,没有半分动作。庞统笑吟吟地将他推了一把,他竟真的往旁边一歪,手撑在毡毯上,仍是不动。庞统眉头一蹙,方又将他拉回来,抬手便抚上他的发顶,仿佛是对一个溺爱的孩子。
      庞统自己一定不知道,这个动作,他向来做得那么娴熟而自然,其实不过是在那一年落雪满帝都的朱雀大街上,初对还是太子的赵祯做了的。
      若鎏贞脸低在胸前,墨色的发稍自肩头滑落,遮住了庞统的视线。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让那老匹夫把我打死?其实,只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人不是吗!”
      问得庞统一时也没了话语。左手拇指在眉心重重按压了几下,轻哼笑道:
      “你又胡说什么?”
      “别不承认了庞统!你就是把我当成那个人了,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他!庞统,你是个懦夫!喜欢就喜欢啊,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只管遵从你自己的意愿,去告诉他啊!”
      有力的手指轻轻落下,捏住了若鎏贞下颌。
      “你再胡说,信不信我真的掐死你?”
      “呸!我就要说!你就是个懦夫!旁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你那么紧张他,差点把我当成刺客掐死!为什么你们自己就是不明白?或者是假装——那次在角楼上,你喊着祯儿,就是当今的圣上不是吗!庞统我告诉你,你这种行为就等于是意淫——”
      浓眉紧紧蹙了,索性伸出手臂勾了他脖子往怀里一按,手掌顺便往他口上封住。
      “你不是来陪我喝酒的吗?”
      若鎏贞便噤了声。须臾,伸手将庞统覆在他唇上的手掌狠狠掰开,抱起那大酒坛子,仰面就倒。与其说是在喝,不如说洗脸来得更贴切些。浅褐色液体自他口角汩汩涌出,顺着脖颈的曲线流入衣领,瞬间胸前就湿了大片。
      若鎏贞永远这么爱闹腾,精力多到使不完。他也会伪装,庞统初识他的时候,他是伪装得讨巧乖俏的模样,见了谁都嬉皮笑脸相迎。自小流离失所的生活,连爹娘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若鎏贞,内心里实际是需要安全与爱的。七年前是庞统,可若换了任何一个人,那时给他一星半点的贴切,都能换到他的全部。
      而庞统偏爱他这么爱闹腾。他在他面前褪去所有伪装,他任性,他放肆,他无理取闹。似乎庞统自己,或者说是祯儿身上所有已缺失的东西,都在若鎏贞的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七年,他许了他一个安全的范围,让他就这么冠冕堂皇地放肆。
      若鎏贞。这真的是上天安排的巧合。
      待坛中酒去了大半,酒坛嗵地自若鎏贞手中落了下来,滚到案下,浓烈的酒香顿时溢了满帐。若鎏贞面色红如新桃,薄唇更是如染了胭脂般透出醉红的颜色。此时唇微微开启,气喘不止,眼中染了几分朦胧的水汽,一把抓住庞统前襟,道:
      “我——喝、喝完了——”
      庞统敛了神色,将他拉入怀中靠着,手轻轻落在他发上,微若落雪。
      “若鎏贞,你又何不明白告诉我呢?”
      若鎏贞听到他似乎在自语,挣扎着抬了头,醉眼朦胧,将手伸到庞统脸上,胡乱画着他的轮廓,傻笑道:
      “谁、说老子、不、不敢——”
      醉红的唇便凑了上去。却因他酒醉,只贴着了庞统半边唇角。甫一触及,张口便咬,咬在庞统唇上,又拼命地将舌探去。
      这么放肆的若鎏贞呵!镜花水月之事本也是人之常情,他却偏连这般也要闹腾一番。
      庞统并未饮多少酒,头脑如常那么清晰冷厉,不动声色任由若鎏贞胡闹。那双薄唇绕到庞统耳根,细细地轻轻地又咬又啃,手更是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胡乱摸索,口中喃喃道:
      “没有什、么是、老子不敢、的——庞、统你听好了——”
      厚实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若鎏贞此刻釉中彩一般媚惑的容色,庞统好笑地看他半垂眼眸示以细密睫毛,颤动如清溪浮荇。手指在他下颚轻轻一抬,顺势将唇吻了上去,舌缠住他的,身体也缓缓压下,将他整个细瘦身躯就势压在了毡毯上。
      帐内酒香满。灯芯渐渐烧到中段,也无人去挑,火光便慢慢黯淡下去,最终嘶地一声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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