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 ...
-
一红一黑两匹马又顺着古道疾驰往归，方才到了雁门关口，便见飞云骑蒙妄尧竟已单人匹马等在了关口。看到庞统的枣红马，忙催着自己坐骑迎了上去。
庞统策马奔到跟前，收住缰绳。
“怎么回事？”
蒙妄尧忙下马行礼，说道：
“是童大哥叫我来此等大将军的。今日童大哥等擒得两名关内人士，本要将他们关入地牢，但是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叫我等将这个东西交给大将军，他说，只要大将军看到这个就知道他是谁了。童大哥恐怕其身份特殊，才叫我拿了来等大将军，说一见到大将军即刻禀告。”
说着，双手奉上腰袋中的那枚物什。那是一枚紫玉琉璃雕刻的貔貅，精致小巧，看似像是一只腰坠。天圣元年春，庞统随父入宫赴宴，一身的紫玉风流，戴的便是这只腰坠。席间恰逢刺客行刺今上，为护驾曾用手臂为小皇帝挡掉一剑。自那时，这枚玉坠便寻不着了。
庞统一眼看见，竟是脸色一凝，一把将那物什抓在了手里，急问：
“那人现下在哪里！”
蒙妄尧何时见得大将军如此颜色，竟有些结巴：
“在——童路大哥将他们安排在了自己的营帐内——”
话还未说完，红马早已如离弦之箭，飞射奔出！跑在后头正好赶过来的若鎏贞见状，嘶哑着叫道：
“喂庞统——”
目瞪口呆着看着他又将自己远远地甩了。
军中轮值的战士们只见得大将军风风火火地直闯副将童路帐中，皆讶然惊愕。素来庞统以冷静自持沉稳泰然闻名于军中，众将士何时见得他此番心急火燎的模样。疾步如风目不斜视，直扑中军帐右翼！
帐帘猛地挑开，带起帐外一股罡风卷入。
帐中之人正背身而立，听闻帐外的响动，缓缓转过身来。
白皙的面上凤目流转，将记忆里那个模样放大了拼凑起来，便是眼前的这一张脸。镌刻在心底虚浮的面容，忽然因见了眼前的这一副，便变得实在了。庞统的手仍挑着帐帘，威远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将他望着，心中竟如战场御敌，激跳不已。
他很瘦，墨黑的发简单用一条碧玉般的发带束了，发尾皆垂在肩头，更显得雅逸丰姿；如今他仍是爱碧色衣衫，衣料上以银线暗面绣了浮凸的图案，着在那挑高了却仍是细瘦的身躯上，衬出盈雪般白的肤色，既清雅，且妖濯。
他还是那般模样。然而，又隐约不同那时的风姿。
这面上，太沉；这眼眸，太深；这情绪，太冷；这姿态，太过于无懈可击。记忆里的那个影象霎时模糊，仿佛一帧精美的画像不小心洇了水渍，笔画线条便都晕开了，变作模糊的一团。
帐中人亦动也不动将来人凝着，只是凝着，却没有再多的动作。仿佛见着每天朝见的朝臣，清俊的面容泛不起半分波澜。庞统终是放开了帐帘，倾身入内。
“庞统拜见皇帝陛下！”
他跪在他面前，端直且凝重。赵祯居高临下望着他投在地上的眉眼，静如臻化。身后仁鸿放见状，无言地退避而出。帐帘起了又放，雄关的风扑飞而入，卷起年轻帝王落在肩头的发。在帐帘放下的那一刻，有一双手，忽而攀落在庞统两肩上，顺着他肩臂的线条，极轻极缓地落下去。沉静面容亦随着倾下的身子落在了庞统眼中，在目光接触的瞬间，那双手倏地充满了力量，紧紧地，再紧紧地，抓住了庞统撑在地上的手掌。
年轻的王开启凉薄的一双唇，那口气似乎轻松得紧，揶揄得紧，与他握在他腕上冰凉而微微颤动的手极不相称。
“庞统。”
————
“庞统啊，这么多年，朕还以为即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不能够再将你找出来。没想到你倒是躲了起来，成了朕的大将军。”
那双手终是将他搀扶着起身，面对面站立，当初的小太子，小皇帝，如今只差了他半个头。庞统面冷如霜，只用双眼凝注了他，似要自他那粉饰得完美无缺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来。然而那精雕的眉眼细琢的口鼻无一处透露出情绪的波动，沉静到如一泓死水。
他看不透他。即使面临困苦的军旅仍不心生茫然，面对雪亮的屠刀仍不心生绝望，他却怎么不知道，他的祯儿，如今变得这般强大，已是参透了虚静之道的王了。从一开始，他本就没有时间好浪费。许他做无忧的国君，他却并不需要。
赵祯的手仍是扶在庞统肩臂上，眼看这紧紧压制在念想里的面容，疏离冷漠到仿佛并不认得他。心狠狠地抽搐、疼痛，然而，面上却是淡如轻烟的一抹笑。他还记得那时大殿上，游龙一般奇巧的剑刃映在眼中，就要刺入自身的骨肉，却见身前紫玉般的人影如天神下世，左手以肉壁将那剑刃卷入，剑刃穿透他手肘处，削断了他腰间的挂坠。那只貔貅滚落在他脚下，染了庞统鲜红的血。
庞统，我掌握了苍生的血脉，不会再有谋逆叛乱，我可以许你高官厚禄。然而，然而。你有你天地，展翅翔云；我却只能在宫苑内画地为牢，一方有你痕迹的院落。你与我是如此不同，想你唤我一声赵祯的心愿，原也只是我太过天真罢了。
帐内静得能听到蜡烛熔化滴落的声音，还有灯芯自烛油中炸开的噼啪声。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得觉不到。
帐外传来童路的声音：
“不可放肆！将军正有要事商谈！”
只听得那若鎏贞呸了一声，道：
“什么了不起的，走就走呗——哈哈！我进来了！庞统我要——”
细瘦的身躯轻巧钻入了帐帘，一把扑向庞统！却见庞统眉锋一冷，转身将赵祯往身后一带，单手反擒，五指便锁住了若鎏贞咽喉！
若鎏贞吓得懵掉，忙煞住脚步举起两手，咬着唇将声音都吞了下去。庞统的脸色从未像此次这般难看，不仅半分笑意也无，还极其凶神恶煞。而他身后那个书生——
若鎏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的眉眼口鼻身形，和自己这么相像啊！仿佛隔着铜镜看着另外一个自己。
他看看庞统，再看看赵祯，倒没想到会是这种场景。正想怎么找借口溜了再说，外头仁鸿放已进来了，跪下道：
“此人不意惊扰圣驾，卑职失职，请陛下降罪！”
赵祯饶有兴趣地盯着惊恐的若鎏贞看了一晌，摆手道：
“罢了。”
庞统闻言将若鎏贞一把丢给跟进来的童路，吩咐道：
“给我看好他！”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