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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仁鸿放将剑丢在地上,挥手令御林军归队退至十步以外。忙自衣角撕了一块,半跪着给赵祯擦拭方才溅染在衣衫上的血滴。一边擦,一边轻轻地问了一句:
      “公子无恙否?”
      赵祯双手负在身后,长身而立,任由仁鸿放给他擦衣袍。却也不答话,只定定地看着鹤松年,轻声道“
      “鹤先生,我身处险境,怎的也不见你心忧害怕?”
      鹤松年受此一问,正在擦汗的手猛地一顿,垂首躬身道:
      “公子哪里的话,老朽心下正是担心得紧,险些气都喘不上来了。”
      “是啊,担心得紧。此次又失手了,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回去不好交代了吧?”
      鹤松年整个人一僵,想笑,却不料脸上抖索着,怎么也做不出个正常的表情来。不由低了头,道:
      “老朽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鹤先生这般长于计算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当日和母后说要到洛阳别庄静养的时候,在场的人可只有你和我。除了你之外,谁也不知道我竟然不在宫里。而洛阳别庄在秀水郡,可我沿路先来了芙蓉郡,试问,这些杀手是怎么找到我的?还预先打了埋伏?”
      鹤松年方才拭去了额上的汗,此刻,冷汗又涔涔地冒出来。听闻预先打了埋伏,不由指着那少年道:
      “定然是他!定是他引诱公子前来,设伏杀了公子!”
      赵祯轻轻一叹,抬头望向旷野与天际交接的地方。手轻轻掸了弹下摆,仁鸿放便停了手,站起身退至一边。
      “这位公子倒是甚巧,偏带我走了这里。先前在花铺公子和我说起去寻那碧血牡丹,鹤先生心中便得了借口,还诈作要阻拦我,提醒我恐防有变。而后你在路上洒下你特制的银辉粉,将我们的行踪告知刺客。一路上,你又故意拖着仁统领的脚程,远远地落下。目的,就是不希望他插手你安排的刺杀,是吧?”
      鹤松年一手紧紧地攥紧了腰侧的药袋,强自要镇定。然赵祯那愈发云淡风轻的姿态,却偏偏让他更是忐忑难安。
      “公子,即便如此,仁统领也有嫌疑,何故一口咬定是老朽所为?”
      赵祯这才淡淡笑了起来,道:
      “鹤先生看来还是不了解啊,仁统领乃是我一手提携,又如何会算计于我?不巧的是,我却对鹤先生甚多了解,鹤先生膝下一女,夫婿乃是丁无虞,而这个丁无虞,又是丁谓丁丞相的爱子。如今我为帝七年,太后早已无听政之心,丁丞相是怕,揽不了这朝堂才出此下策吧?不,我应该说,丁丞相本无意太子即位,早起了截杀太子之心!”
      一言至此,鹤松年再也接不上话,却反而坦然许多。不由哼然一笑,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些银辉粉,扬手往风中一抛,道:
      “成败天定。看来,是小看了我们年轻的皇上了。老朽一死不足为憾,然依丁相在朝中的势力,怕不是轻易能撼得动了!”
      仁鸿放闻此不由轻喝道:
      “鹤先生,你妄图谋害皇上,一家老小都不足保住,何必再如此口出狂言!”
      “哈哈哈!仁统领不须担忧,容鹤某先行一步而已!”
      鹤松年大笑,俄顷,口角耳鼻皆血流奔涌,身躯便抽搐着缓缓倾倒。仁鸿放大步迈上,欲挡去赵祯定定看着鹤松年的视线,不料赵祯也轻轻迈上了一步,轻言道:
      “仁统领,退下吧!这般可怕的场景,朕于十二岁那年便已见得。如今七载拉锯,竟还看不得这样血腥的东西么?”
      仁鸿放着此言,只能又往后退开。赵祯只是看着鹤松年已然气竭的躯体,叹道:
      “太子也好,帝王也好,侩子手也好,朕,从来没能自己选择过呵!”
      而与赵祯一路同行的那少年,已不知什么时候退到林边,找了个横亘的树枝弯腰坐在了上面。手则轻轻扯着枝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扔。良久,赵祯在不远处拱手道:
      “这位兄台,不巧发生了些事情,恐怕不能与你同去觅花了。见谅!”
      少年懒洋洋地站起身,踱到赵祯面前,笑道:
      “无妨。我若找得那花,日后给兄台捎去即可。对了,尚不曾请教兄台名姓。”
      赵祯轻声一笑:
      “赵祯。”
      “在下刘宗真。那么,后会有期!”

      翠微亭内婆罗桫青烟袅然,三鼎小铜炉立于石桌中央,四头同体的狻猊圆睁着八目凝住立在桌边正执笔作画的身影。清隽的面容线条柔和,聚精会神于手中游走的笔端,细致地蘸墨点皴。园内小径上,一名宫人迈着小步梭梭地跑来,躬身站在了亭下,细声道:
      “皇上,仁统领来了。”
      赵祯没有抬头,轻声说道:
      “宣。”
      宫人欠了欠身,便原路去了。不时仁鸿放便阔步来到了亭下,赵祯轻轻搁了笔,神色仍是静止无澜的,却难得地勾起了嘴角,道:
      “仁统领有好消息?”
      “是。不出陛下所料,刑狱司果然查出丁谓贪赃罪证,已将他一家老小入狱问罪。”
      赵祯耳中听着,原先微微笑开的脸色又慢慢平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鹤松年一死,朝臣纷纷上奏弹劾丁谓,丁谓为避风头,请辞告老还乡。原本是仗着自己两朝元老,即便皇帝有心要下他的台,太后却未必应允。妄图趁此表一表清白,再来一场君臣倾心的戏码。岂料赵祯即是看准此时机,竟批复准许丁丞相告老。丁谓无奈惊愕之下,只能收拾细软上路。然人还没出外城,刑部竟追来公文,着丁谓贪赃嫌疑回刑部听审,便一举入了狱。
      先夺其职,再谋其命。这一步部署,丁谓这样的资历怎会不知?怕是料想着皇帝尚太年轻,便赌了这一步。到头来输掉身家性命,实因未能知己知彼。仁鸿放看着皇帝那无澜的神情,心头亦颇有感慨,如今的皇上,比之当年,实在内敛得太多了。
      “陛下,鸿放还有一事禀奏。先前陛下令我派往雁门关的走卒尤满寄书回来,说探听到那个无故崛起的飞星将军,名叫庞统。”
      风过孤亭,将铜炉中燃起的青烟都卷散。铺在桌上笔墨未干的宣纸哗啦一声卷起盖在炉上,不时便茵出几点黄黑印记,迅速往周边扩散开。亭中漫起宣纸烧糊的气味。赵祯在亭中将仁鸿放定定望着,竟是呆凝了半晌。忽而疾步走下台阶,如风一般扑到了仁鸿放面前,双手扣牢了他肩膀,喃喃道:
      “仁统领,你再说一遍,飞星将军叫什么名字?”
      “庞统。”
      庞统,庞统。
      铜炉上的青烟被风一吹即散,然风里打旋的香味却凝在鼻中不肯褪。闭上眼,又仿佛听得满天雪落的声音,沙沙如蚕食。庞统呵,那个早以为在记忆里沉淀掉的名讳,它仅仅是从旁人口中无重量地吐出,回忆却忽然锋利无比,在胸膛狠狠凿开一道裂隙。疼痛蔓延出来,蹿到四肢百骸,令握在仁鸿放肩头的手指冰冷而苍白。七年这样漫长的光阴,他与他的相交短暂如流星破空,可为什么,他需要用疼痛的压抑才能将它封印掩藏?无论花费多少心力,只是突然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便前功尽弃不能抵御。年轻的皇帝颓败地松开了仁鸿放的肩,虚无地复又叹了一句:
      “庞统呵——”
      转身的步伐带着踉跄,白皙手指扶住了翠微亭柱身。仁鸿放眼见皇上神情异常,忙要上前搀扶,却听见皇帝虚浮但坚毅的口吻,淡淡吩咐道:
      “仁统领,替朕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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