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
-
天圣七年春,洛阳。芙蓉郡。
三月天里正好是牡丹盛放的时节。天候转暖,日光晶莹地照在眼中,使得那眼睛也看起来清透万分。芙蓉郡且以无可比拟的盛世牡丹闻名洛阳,花朵硕大饱满,色泽瑰丽多变,神态雍容端雅,满圃一同绽放,便直如玉雕的那般璀璨夺目。
文人独爱风雅,偏是大宋又尚文得紧,于是芙蓉郡以侍花为生的花农便多了。自去不远的民窑采办些瓷盆,用来盛装上等的牡丹,再卖给达官富贾作为宅院装饰之用,比起一年四季耕作收成微薄的田粮可丰盛得多。年复一年,风气愈加旺盛,每到了时节,文人雅士名流商贾都爱操办牡丹花会,以花会友,以文、诗、书、画做做怡情之举,更有甚者,乃君子淑女借花传情之美事。
落桑巷便是盛集花铺的地儿之一。街巷不深,街面却宽,两旁的花铺琳琅栉比,面面相应。一大早,日头尚氲在薄薄的晨雾里,落桑巷的店铺逐次开了门,铺主们陆续都将自家最艳丽的牡丹往铺口摆放。丰硕的花朵带着微露,如慵懒丰腴的女子般惹人垂怜。
碧色衣衫的公子轻展折扇,悠然穿行于郡城的街巷。微朦的晨雾柔柔扑在脸上,白皙面容上不时便沾了薄薄一层雾气,更显得肤色水漾,唇色红润,衬了温和的眉目,清濯万分。身后跟了两人,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却如那年轻公子一般神气清爽,精神抖擞。而两人又分明地不同。赭色衣衫的那位步履端方,行动间悠闲有飘逸之感;杏色衣衫的那位却步步稳扎犹如山川之势,举动皆带着警惕和防备。两人跟着前头的公子走走停停,个个花铺转悠欣赏一番。
“鹤先生你来看,这株五色牡丹可谓绝色啊!”
碧衣公子钻进一家铺子,在堂前一株五色牡丹花前蹲下来。那株花儿有紫、黄、白、妃、靛五种颜色,自花心向花瓣旋转延伸而出,涡成一朵五色的漩涡。一株上开了三朵,每朵的花形,色彩,漩涡都一模一样。被称为鹤先生的老者亦躬身上前,捋着短须点头称是。
店铺的掌柜见状,趁此上前攀谈一番,意欲促成开门第一桩生意。碧衣公子笑着点头叹好,鹤先生便探手取了十两银钱要付与掌柜。掌柜忙笑吟吟地伸手接过,却不料另有一柄折扇截住那银两,闻得一个朗然沉厚的声音说道:
“区区一株五色牡丹就值十两,这生意可忒不厚道了些。”
掌柜的眼见到手的十两银子要落空,不免面色一凝。但见一位檀色衣衫的年轻公子一脚踏到堂上来,脸部轮廓勒然深刻,眉目鼻梁直如峻岭,眼眸子带点淡淡金碧,此刻见了那五色花只是微然一晒,似有十足的鄙视。
鹤先生却并不生气,顺势收回了奉银的手。身后那年轻的公子见此亦是一笑,道:
“不知这位兄台有何见教?”
那人却十分唐突,道:
“我见你乃爱花之人,却不想略嫌低俗。这等五色之花虽罕见,却非极品。我听闻郡城内尚有一家拙碧轩,其牡丹可种至无色,似银非银,似雪非雪,如水一般清透。另有一种碧色牡丹,自花蕊到花瓣皆是碧色,呈现不同层次,碧绿如玉。两者相交,又有了一种银碧牡丹,真如碧水中映银月,如梦如幻。我此次前来探花,如公子不嫌弃,愿一同前往。”
鹤先生正要婉言相拒,却见得身后的公子折扇一展,挑起眉头笑道:
“那就由兄台带路吧!舍下也很想一睹兄台口中这人间绝品的芳华啊!”
说毕便旋身而出。鹤先生忙上前拉住衣袖,轻声道:
“公子,但不知那人来路,只不像中原人士,恐防有变啊!”
公子却不领情得紧,亦回头轻声笑道:
“无妨!仁统领在呢。鹤先生,你先前倒不怕欺瞒母后说我身子虚弱,需前往洛阳别庄静养,现下怎么怕起来了呢?”
至此,方知这碧衣公子正是那年仅二十的皇帝赵祯,不知疯了什么魔嘱太医院令鹤松年一同骗过了刘太后,带着仁鸿放一行人来到洛阳。此时仁鸿放的御林军却都不见踪影,想必是赵祯又嘱咐仁鸿放将他们都安置了,落得自在。难怪仁鸿放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整个人犹如利箭在弦,绷得紧致已极。
赵祯却是浑然不觉,与那小公子一见如故,一路行去,轻声笑语不绝。想来那小公子倒是善谈之人,年纪虽较赵祯仍小了些,却竟是大江南北中原塞外诸事皆通晓一二,与长年长在深宫之中的赵祯说讲,觉得新奇兴奋不已。两人且行且谈,鹤松年与任鸿放不多时竟远远落在了后面。
出了村寨,便是平阔旷野。作物随风梭梭吹动,偶见得葱葱几株老树,婆娑成一座不大不小的林子。两人说着笑着,携手自林边经过。
蓦地一声鸦叫,空旷的平野突然变得静谧已极,紧接着又一声尖锐吟啸,林中扑棱棱飞出一群鸟雀,霎时惊散。赵祯抬头望着那些飞遁的鸟雀,皱眉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日光下翻飞的剑锋耀出片片光斑,迎面游走在脸庞。十几名银衣人银翼张扬,持剑自林中冲刺而出!十几柄冷剑剑尖万无一失地对准了赵祯,兜头刺下。正拉着赵祯的少年倒是身手颇为敏捷,回身将赵祯一把扑倒在地,就地翻滚,险险地自剑尖下躲过。
“喂!你想死吗!快走啊!”
赵祯却仍未动身。那少年一看,气极恼极,不由分说拉了赵祯就跑。岂料银翼人何等身手,早已迎面包抄,那少年方拉了赵祯一个转身,前胸就对上了数柄利刃!不由惊恐地转头去看赵祯,却见他皱着眉,眼中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有的,只有冷然静默,还有一丝丝的,阴鸷。
正这时,面前两名银衣人腾在半空的身子倏地一展一折,嘭地就砸落在两人面前!少年拉着赵祯后退两步,情急万分,竟不管不顾地将他抱在了怀里!
“你真的想死啊!”
他不由吼了一句。却不料赵祯淡淡一笑,轻道:
“死不了。”
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刺客倒地身亡。仁鸿放手中擒着一柄利剑,全身心投入拼杀。方才正是他自身后射出随身的琵琶钉,将刺客打落。而他的身后,竟响起纷繁的脚步声,少年一回头,一队兵长矛梭梭,正向此挺进!不由对赵祯斜眼相觑,摇头笑一笑。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正揽着赵祯,忙松手放开。
须臾,刺客便被仁鸿放击毙几许,御林军长矛摆了个阵,擒得刺客两名。一旦落入矛头之下,那两名刺客竟也绝然,同时自刎身亡。碧绿的旷野上染了血色,风中吹起一阵腥浓的气味。后头鹤松年匆匆赶上来,举袖擦拭鬓角的汗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