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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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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鎏贞!”
庞统觉察到身后动静,转头一看,不免心下一窒,脱口便大喝了一声!若鎏贞却已无声息,身躯应力仆倒,砸起一地泥水!庞统见状目眦欲裂,反手将剑身一挺,直向王尹若刺去!王尹若冷冷一笑,手腕擒住刀柄身躯灵活往后撤去,庞统剑尖堪堪划过腰带,差了分毫的距离!而他这一撤,即刻又在刀柄上施力拉住,顺势在空中翻滚一周,足尖便踢到了庞统胸前!庞统方才一击不中又跟上一步,却正好送到王尹若脚下,被他一脚踢中胸口,得痛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往后跌去!
王尹若哈哈大笑,反手抽刀便欲砍杀庞统,却不料一抽之下那刀竟不得回转!才见若鎏贞费力抬起头来,两手死命扣住那刀锋,竟将自己的肩膀狠命地又插了上去!这一刺比方才那刀更深入,痛得他几乎一口气续不上,半撑起的身子又重重跌翻在地上!庞统见状,右手将剑一紧,反手一弹,人已扑身飞至!手中长剑虚晃数十招,带出连串白光,竟将雨水都隔绝在外!而这一连串虚招之下,一道青寒幽光自中间蹿出,仿似一条凌厉小蛇,嘶一声就咬住了王尹若前胸!王尹若大叫一声,奋力将关刀抽了出来,劈头盖脸朝庞统罩下!
若鎏贞被他一抽,顺势在空中打了个旋,一掌便攻向他下盘!王尹若将他一脚踢开,正要挥刀砍下,却见一道青光迅猛窜入,噗一声穿透了他前胸!飞在半空的身子抽搐似地折了个奇异的角度,便失重砸落在地!庞统抽剑而出,转身返回到乱阵之中狂挥一通,将剩余稍许灭绝良心跟随王尹若的兵丁尽数砍杀。
只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原先宁和的葫芦寨尸横遍地,虽夜色遮住了色彩,那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的浓厚血腥味却冲鼻至极,原本就湿润的空气更是显得粘腻肮脏,让人作呕。
雨水仍哗哗直下,覆盖了所有声音。天际轰然大作劈下一道巨雷,那幽冥般的巨爪呲剌剌划下,只闻轰一声巨响,竟劈着了村口那株老松!瞬时,老树毕毕剥剥腾腾燃烧起来,那火光冲天,一下便将村寨照亮了。这才看到,瓢泼的雨中站立的身躯,已寥寥几十人而已。那些堆叠起来的尸体尸块蒙着暗色,十足恐怖如炼狱。
“若鎏贞!你怎么样!”
若鎏贞趴在泥水中一动不动,庞统反手将剑一扔,抢上去扶起了他。若鎏贞已哼不出声音,只身躯微弱地颤了颤。庞统见状一把抱住,长身而起。眼前,是刚惊魂犹定的几十兵士。庞统静静与他们望了片刻,将他们每一个都望了,沉声道:
“众位若愿回营,庞统自有安置。若不愿回去,便就此散了吧!”
说毕抱着若鎏贞,转身即走。
“大哥!”
却突然听闻身后有一人踩着泥水血水哗哗地赶上了两步,大喝一声。待庞统回身时便见得他双膝一屈,跪在了地上!隔着丈许,满面雨水,喊道:
“童路愿追随大哥!请大哥带我们回营吧!”
原都是活不下去的人才甘愿来此参军混口饭吃,这些人大多是流民。此时王尹若已死,若军队就此散了,一样是流落为寇,上餐不保下餐,却还不如归整军队来得好些。另外几十人见童路如此,稍作一愣,待立即明白过来,便哗哗跪了一地。
“我们愿追随大哥!请大哥带我们回营!”
庞统静默地站着,借着老松上熊熊火势,将他们一个一个扫视过去。七十二个人。这些都是方才自民宅中自行退出来的人,都是尚存着良知的人,无论如何,还算得上是可用之人。若鎏贞在他臂弯里挣扎了一下,手松松扯住了他前襟,颤声说道:
“你……这呆……子,还不……快……收编……他……他们……”
庞统仰天而笑,任由暴雨哗哗打在脸上,只觉得酣畅不已。
“既是如此,请众位与庞统一同回营即可。但便有心跟随于我,我便只时时保得你们万全。然我要说明,我此生最恶背叛,若有朝一日有心逆我者,今日但只散去,却不可随行于我!”
童路等人闻言,跪地以膝梭梭拖行几步,赌咒道:
“我等本也无处可去,今日便就发誓跟随大哥!若有朝一日魔障心性,但随大哥处置了我们就是!”
其余些人也都磕头不已,和声道:
“听凭大哥处置!”
“好!既如此,请诸位起身,随我回营清理王尹若的亲信!”
众人这才奋然而起,纷纷扬起刀剑,齐声震呼!一行人又踏着黎明前的暴雨,整肃而归。军营中的人定然都不知道,此番一战,营中已是易主。而王尹若的亲信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伴随次日曙光而来的,是紧缚的绳索,昭然的审判,雪亮的刑刀,以及众将士激愤的老拳。待一切落定,那在童路等一行人簇拥下高冠银衣的年轻人,当他站在点将台上阅兵傲视时,竟有种睥睨众生的威严。
那一个雨夜的屠杀,杀出大宋一代将帅,他傲临关山,八风不动。此后率军抗击大辽侵犯,短短一年的时间,万人以上大战三次,三战三捷。据辽国军士传闻,有宋神将,龙吟兵刃,他眉目巍峨,银衣若雪。他纵马独闯敌营,每进每出,如入无人之境!他马上指挥若定,所带宋军阵法奇异,往往令辽军始料未及,顾此失彼,次次被溃败涂地。他行兵如神,布阵定夺,直如天际行云流星,久而久之,便得了一个响亮的名号:飞星将军。
赵祯执起布帛看着前线的战报,不免笑意甚然。俄而轻轻一叹,竟许久不觉如此舒坦。回头对丁谓说道:
“依丁相看,这飞星将军是何来头,神奇得紧。朕先前令你着人打探,竟是没个着落么?”
丁谓执牌躬身上前一步,道:
“回皇上,此人在军中低回得紧,倒也不曾打听出名堂来。据探子说,他有亲随七十二人,号称飞云骑,训练有素肝胆相照。而飞星将军本人,竟还懂卜卦占星之术,故而才每战每捷啊!”
赵祯抬了抬眉头,将丁谓定定地望了片刻,才负手将战报放了。叹道:
“丁相着了兵部,就说奉谕封他震远将军,这无冕之将,总归做得不实在。”
“臣领旨。”
丁谓躬身退了出去。赵祯慢慢踱到窗边,望园内飘雪飞絮一片银妆,冬去冬又至。接帝位五年后,再来看这年年相似的雪色,却不知为何,那颜色仿佛又不止是白的。仿佛身穿了这明黄的袍子,便似眼睛心里一同也蒙上了色彩,看出来的物什觉出来的想法,都没有了对错的区分,只模糊揉作一团。连脸上的神情,都仿佛一时间喜怒哀乐能一齐表露,这心里便愈发虚虚浮浮地,没了踏实。
而刻在心里的那副面容,便也似渐渐蒙了尘埃。想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味儿,如五味俱失六灵俱丧,形同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