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才是NPC》柒小暮

3、第 3 章

　　蒙在盛阮阮眼上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了下来。
　　顺着扎着两条小羊角辫的小姑娘此刻目光所及的方向，是那具还没有被焚烧到的丧尸尸体。
　　和其他两具尸体相比，丧尸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冷青色调，仔细观察还会发现，有血管状分布的暗褐色纹路遍布了其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相当狰狞。
　　而盛阮阮的脸蛋虽然还洁白干净，她的颈脖处却隐隐有着暗色花纹的痕迹。
　　盛若白其实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异样。
　　却有一只完全没有温度的小手贴到她的脸上，小姑娘用奶声奶气地声音哄着她：“姐姐不哭了。”
　　这下盛若白的眼泪是真的一下子流了出来——
　　还是，没有办法改变吗？

　　一周目刚开始时，盛若白自己都自顾不暇，等她终于有能力去到郊区别墅时，只发现了一只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的小小丧尸。
　　二周目时她以为自己重生了，于是一开始就把盛阮阮接到了身边，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象征丧尸的暗色纹路从小女孩的手脚弥漫开来，最后还要小女孩吃力地抬起逐渐变成冷青色的手擦去她的眼泪，“姐姐不哭了。”
　　重复了十五次。
　　这个游戏有很高的随机性，前一周目手无寸铁死在第一天的普通人可能会在下一周目成为所向披靡的高阶异能者。
　　这个游戏却又有一部分内容从未改变。比如供外来玩家登录的‘角色’，和受到陨石辐射影响变成初代丧尸的，永远都是固定的同一批人类。
　　而后者之中就有盛阮阮，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第一次见到盛阮阮，是盛若白十三岁的时候。
　　她漠然地站在医院冰冷的走道上，听着西装领带的私人律师小心翼翼地解释，“...所以现在，盛阮阮是世界上唯一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盛若白的母亲早年就因病逝世，盛父因此一蹶不振了好几年，才终于调整好心情，经朋友介绍认识了盛阮阮的母亲。
　　那是一个安静知礼的女人，嫁过来后，她尽到了一个继母该有的本分，但也仅限于此。
　　倒是盛父，并没有因为另娶而和盛若白离心，即使盛阮阮母亲怀孕后，也一如既往地疼爱冰雪聪明的大女儿。
　　本该是一个相安无事的重组家庭，然而意外却在盛阮阮母亲去医院等候预产期的路上降临：盛家的轿车被一辆逆行的大货车正面撞上，司机当场死亡，后座的盛父在0.8秒的反应时间内，近乎本能地护住了盛阮阮的母亲。
　　惨烈的事故到最后，只有一个紧急剖腹产的婴儿活了下来。

　　盛若白第一次见到盛阮阮的时候，后者就是一个刚被从ICU病房抱出来、连呼吸都很微弱的婴儿。
　　她对这个妹妹的心态非常矛盾，一方面，她知道盛阮阮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还没出生就失去了父母；另一方面，十三岁的盛若白，正值叛逆期，她无法控制自己将失去父亲的原罪迁怒给这个仅有一半血缘羁绊的妹妹。
　　盛父的遗嘱很公平，甚至合乎情理的拥有一定偏向性：在他和盛阮阮母亲都出意外的情况下，他百分之七十的财产都将被冻结起来，留给成年后的盛若白继承，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在盛阮阮成年前，也都会先交由盛若白打理，遗嘱里只有一个近乎恳求的要求，希望她照看盛阮阮长大。
　　为了照料盛阮阮这个早产虚弱的小婴儿，盛阮阮的亲生外婆住进了盛家的别墅，她也表达了照看盛若白的意愿；盛若白却摇了摇头，沉默地收拾行李搬去了寄宿学校。
　　那之后她很少有机会见到盛阮阮，其中大多数时候都在假期——小孩子长得很快，几乎每次见面，小女孩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脆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夭折的小婴儿，变成了会在床上爬来爬去、试图伸手去够盛若白衣角的糯米团子；再一转眼糯米团子就能跑会跳了，会怯生生跟在盛若白身后，被她发现了就把自己藏在柱子后面，小小声地叫：“姐姐。”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盛阮阮近乎本能地亲昵这个姐姐，即使后者总是冷冰冰的，甚至很少施舍给她一个笑脸。

　　盛若白考上大学的那年暑假，盛阮阮的外婆也去世了。
　　她撑着伞，默默注视着在墓碑前哭成泪人的小女孩，最后叹息一声，走上去，抱起她。
　　她给盛阮阮请了最好的保姆和家教，每个周末回去陪伴小女孩，然而亲昵之情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更多的时候，面对小女孩的信赖，盛若白还是会手脚无措：她借口学校里事务太过繁杂，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宿舍，她总想着，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等毕业后，盛阮阮也该上初中了，那时候再好好陪着妹妹，之前的遗憾总有机会弥补。
　　却没有想过，再也没有机会。

　　一周目游戏的时候，小小的丧尸很快就被盛若白的同伴眼疾手快地击毙。
　　他们把空间单独留给了盛若白这个悲伤的姐姐。
　　盛若白其实没有太过悲痛，为的是末世以来见识了太多的家破人亡，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感觉到心脏深处滋生出了一丝凉意。
　　盛阮阮的房间是很基础的布置，盛父和继母原本打算在女儿出生后再一一根据她的喜好添置，却没有了机会；而之后虽然盛阮阮也曾和自己外婆撒娇表达过对粉色系公主房的喜爱，只被后者一句“你姐姐更喜欢简单一点的风格”就哄了回来。
　　比起公主房她更喜欢姐姐。
　　盛若白在盛阮阮床头抽屉里找到一串还没有彻底完工的编织手链。
　　是小姑娘打算藏起来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
　　盛若白戴上那串在手腕上显得有些幼稚的小礼物，从此将身心都投入了庇护幸存者基地的建设。
　　她甚至将部分情感转移到了顾萌萌身上。
　　大概小女孩长大了，也会是这样娇小却又坚强的模样吧。

　　于是二周目刚开始的时候，盛若白甚至无法控制内心的喜悦，她以为，这是上天给了自己一次机会，来弥补前生对盛阮阮的亏欠。
　　却没有想到，这不过是让她将之前错过部分的悲剧，完整经历一遍。
　　随着陨石辐射的扩散，经受不住辐射打击而变异的初代丧尸一般都在七日内诞生。
　　盛若白尝试过无数手段，她甚至狠下心来不顾盛阮阮的惊慌将她关进深不见光的地下室，给她穿上厚重的隔离服，可笑地妄图借此阻隔辐射的穿透，却也最多只能将悲剧的发生，拖延到第七天。

　　盛阮阮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之前的游戏记忆。
　　但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地下室的那次，变异的过程中她甚至察觉到了盛若白之前举动的用意，反过来安慰她。
　　“姐姐不要哭啦——”
　　“婆婆一直和我说，姐姐是因为爸爸妈妈的事情所以不喜欢我，我很难过，也很担心。”
　　“姐姐一直是阮阮的偶像啊，但是阮阮没有用，总喜欢哭鼻子，总是会拖姐姐后腿。”
　　“现在知道姐姐也很爱我，阮阮真的真的很开心。”
　　...
　　...
　　...
　　“姐姐你，要加油啊——”

　　经历过十四次一模一样的末日，看不到希望和终结之日，即使盛若白曾经是个再坚强冷静的姑娘，也都要崩溃了。
　　直到不知哪一次起，盛若白突然察觉，阮阮成为了她唯一继续下去的动力。
　　小姑娘安慰她时的心疼和伤心，变成丧尸后的茫然与呆滞，都永远停留在这个她们姐妹没有和解的初春，成为了盛若白内心深处一个解不开的结。
　　在看不到尽头的npc生涯里，她总期待着会有奇迹发生，自己能从那些外来的玩家身上找到方法，隔绝辐射，至少能有一次，阮阮不会变成丧尸；甚至于，她能以BUG之身，从内部改变这个游戏，将盛阮阮也变成另一个BUG。
　　病毒总有可怕的复制能力。
　　而她就要由一个BUG，变成这个游戏的病毒。
　　除非有一天，游戏开发者发现了她的异常，或者一次全面的升级改造，‘盛若白’这个游戏角色悄无声息地消失。
　　在此之前，就像她的异能一样，盛若白的内心里有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之后几周目盛若白放弃了试图将盛阮阮隔离于辐射外的行为。她只是单纯的，抓紧分分秒秒的时间，无论是一天还是七天，陪着这个小姑娘，虽然每次象征丧尸的纹路出现前，她都还是会像鸵鸟一样抱有一丝卑微的期望。
　　但是她已经不会彷徨无措。
　　阮阮的眼睛里开始出现迷茫的神情。
　　盛若白回过身将她抱进怀里，忍不住搂得紧紧的。
　　直到第十五次，她都没有见过盛阮阮流眼泪，大概是因为她这个做姐姐的总是先哭出来，所以直到失去意识之前，小小的孩子还是记得，要先安慰她。
　　车窗外的天色清明，萧瑟的树影在地上摇曳，不远处最后一丝火焰刚刚熄灭，于是一切都寂静。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内空间响起，清晰而坚定。
　　“我一定会替你找到一条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