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紫色罗兰花》舍昔者

32、涩 我想要的答案

　　我趴在莫璃的书桌上，抚摸着上面刀刻的痕迹。莫璃从不放弃读书，无论我们的生活多么难挨，她总是有办法赚到钱买回她想要的书，有时候是遇到个好心的跟她交换，她看完后一定要把它全部记下来，莫璃没有多余的钱买纸和笔，只好把重要的部分用简单的符号刻在这张不到一米长的书桌上。每当她沉默不语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在回想书中的细节，她会强迫自己不忘记每个字眼甚至标点符号，而一遍又一遍的默背给我听，教我学会书中的每一个字词。
　　在我哭闹的时候，莫璃总会对我说：悠然，你一定要超过他们，才能开始你自己的人生。那时的我还太小，总是半夜哭着求莫璃不要再罚我写字了，跟她说我会乖乖的听话，明天早起捡许多的瓶子卖了钱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却不知道莫璃这么做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我
　　抽出手臂把脸紧贴着桌面，上面的刻痕密密麻麻的，我感觉得到它们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划过，留下最炽热的烙印。
　　我直起身像寞璃那样端正的坐着，把手攥紧想象着自己就是莫璃，忍着疲累和困乏努力保持清醒，在桌面上顺着痕迹刻出一笔又一笔。我沿着莫璃教我习字的顺序猜想着莫璃是如何用这些符号让自己记住那许多的段落和篇章。良久，我竟是一个字都猜不出来，我有些绝望的看着天窗。莫璃不会骗我的，她一定是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的，我死死的盯着窗外的星星点点，想寻求一个答案。
　　当晚风吹来，有月光撒进窗子的时候，窗格上面的影散落到桌面上，我才恍然，为何那许多个日日夜夜莫璃从不点蜡烛。
　　有时候人的眼睛在明亮宽敞的地方会更加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会更容易被繁华缭乱的世界所迷惑，而在黑暗里面，我看不清莫璃的脸也看不清她手里的书，甚至她的表情动作，只可让我清晰的听见她的声音。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我唯一能够依赖并且相信的就只有莫璃，所以她说的每句话，教我的每个字词，定能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
　　顺着月光洒进来的方向，我把桌子转了半圈，还是没有头绪，又转了半圈，还是不死心，我把桌子放转回原位，仔细的看着月光下跳动的尘埃。莫璃啊，你究竟花了多大的心思才刻出这满桌的符号，却没有让自己混淆。我终是再无法想下去，踩上凳子站在桌面上像莫璃那样摆好舞姿踮起脚尖轻转身体，想象着自己正站在舞台中央，周身的灰尘随着我衣裙的摆动翩然起舞，我闭上眼睛，开始努力的回想。
　　“悠然，你不要淘气，那双鞋子等你长高了才能穿”
　　“莫璃，你就把它给我改小吧，就像你改衣服那样，剪开再缝起来，你做的一定很好看，求你了莫璃”
　　“竟说傻气话，这鞋子能像衣服那么好裁剪的，你不要在我眼前晃了，躲远一些”
　　“莫璃，好嘛，好吧，啊，我好想要一双漂亮又结实的鞋子，这样我跑起来再也不会摔倒了，也不会叫他们笑话我了，好莫璃”
　　“悠然乖，你去习字，去习字好不好，等你把这些书都习会了，姑姑把它们换成钱就可以给悠然买新鞋子了，快去啊”
　　……
　　“莫璃，我不要再在墙上面写字了，他们都笑我是傻瓜”
　　“悠然，你本来就是姑姑的小傻瓜啊，姑姑觉得我们悠然是最聪明的”
　　“可是莫璃，瓶子也卖了，书也都不见了，我还是没有新鞋子啊”
　　……
　　“悠然，你快把它脱下来，快啊，你这样会摔下去的”
　　“坏莫璃，你就是舍不得剪，看它还这么好，我的都已经全部破掉了，坏莫璃”
　　“悠然，明天，明天就可以给你买新的了，好不好”
　　“我就要穿它，不合脚我也要穿它，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个”
　　“悠然，你乖，乖乖的好不好，姑姑…姑姑…剩下的只有你和这双鞋子了，你乖乖的好吗？”
　　……
　　是啊，鞋子，那双莫璃从莫家穿出来的旧皮鞋，莫璃总是能穿着它跳出最华美的舞步，我停下来，站在桌面上环顾这间几平米的小屋，想象着如果我是莫璃会把它藏在哪里，莫璃你到底把它藏在哪里才能不被我找到。
　　我紧皱着眉头狠狠的躲躲脚，家徒四壁根本无处可藏，可莫璃不会把她的鞋子藏在外面，我突然跳下桌子趴在地上，仔细的查看书桌下边的衬板。这个书桌本身是有个抽屉的，可有一日我再也看不下去莫璃逐渐消瘦下去的脸，偷偷的在抽屉里面拿走了莫璃攒的钱，去买了许多好吃的回来，还笑着对莫璃说：赚来的钱就是要花掉的为什么要攒着，叫她放心吃，这些钱我会去捡许多许多瓶子回来还给她的，她却打了我，那是莫璃唯一一次打我，我哭着对她说：莫璃你打我，我都不疼，你自己却哭的这么伤心，我帮你揉揉手，揉一揉就不疼了，吹一吹…就不疼了，不哭，莫璃，你不要哭，我错了，我应该记得你说过的话，莫璃，你不要哭了……
　　那时我虽叫莫璃不要哭可自己也抱着莫璃的腿哭的伤心极了，莫璃是为了我才受那么多苦啊，莫璃是为了给我买双新鞋子才日夜做工就为每天多挣那么几毛钱，寞璃是不想我被别人嘲笑才自己省吃俭用把我养的白白净净的，莫璃是为了我才强逼自己默背那些书册只因没钱供我读书。莫璃，我错了，我不该拿那笔钱，也就不会惹你伤心把我赶走了，我终于知道莫璃的绝望。
　　我把书桌抬起来放倒在地上，用手敲击背板，莫璃钉的很牢固，估计是想到了我终究会不死心，会回来把那笔钱放回去。而我后来也确实向尹杰要了钱，自己偷偷的溜回来想要还给莫璃，告诉她我错了，我有钱了，叫她不要赶我走，莫璃却已经不在这里，她走了东西也都不见了，仅剩下这套座椅、床、还有我的小板凳，我走遍了莫璃带我去过的所有地方却再也找不到她。
　　我犹豫好久，最后还是决定撬开它，去外面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可以用的工具。我不想破坏它，可我怎么能确定里面是否有莫璃留给我的东西，我把它抬起来逆着月光从缝隙里面向里看，可什么都看不清，终究还是捡了石头回来狠狠的砸下去。心中想的，莫璃竟是连最后的这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狠心的要逼着我忘记一切。
　　我的指甲顺着力道绷断开来，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我穿上莫璃留给我的鞋子，拿着残破的信笺，终于掉下泪来。
　　“悠然：
　　我知道你离开后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可我不知道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又或许是几十年，可无论是什么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并且忘记所有，开始新的生活，也不许你再执拗。这双鞋子自你走后我再也没有穿过，我想把它留给你，等你长大能够穿上它跳舞，定会是那世间最美丽最骄傲的公主。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取走这双鞋子，那你一定要帮我告诉先生，告诉他：“阿璃其实是爱先生的，如果我愿意，是否还会娶我，是否会抛下所有恩怨放弃一切，带着我离开，我会在小溪边等着你，直到春暖花开之时！”，悠然你一定要记得，这些话只能你亲口告诉先生，不能对任何人讲！
　　悠然，对不起，我们利用你换取了自己的幸福……如果有一天，你知晓所有，请你，原谅我们，好吗？”
　　我拿着信笺的手有些颤抖，故事本不该是这样，你们最终没有得到幸福，而我也没有真正忘记所有。我认得，前面是莫璃的笔记，而最后一句应该是许久以后先生加上去的，莫璃或许是不会想到我到尹家几日后就求尹杰带我找到了先生，向先生借钱回去还给莫璃，而先生知道后提前去带走了莫璃……我虽回来晚了，可却阴差阳错的还是帮了莫璃，可…莫璃终究是欺骗了我。
　　莫璃，为什么，我很懂事的啊，你就是告诉我实情，我也一定会乖乖的去尹家的，可是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