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24、征兆（二）

　　“咔嚓，”门把手转动了。

　　“啊！”唐娜一开门看到我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了一惊，“特蕾西小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这么惊讶么？”我站起身，不看她。我对唐娜有些厌恶，原以为有这样一张纯净的脸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心机的，但已经第二次被我遇到她和西比尔密谈的事实告诉我，她不值得信任。

　　“特蕾西小姐，您怎么了？”她神气有些惊慌，或许是因为听出我语调里明显的冷淡吧，还是因为遵照西比尔的命令——“陪我说说话”？

　　“没什么，”我不想让她们得逞，难道我的心情好坏也是她们要窥探算计的吗？“爸爸妈妈呢？”

　　“老爷和太太今天下午出去了。” 唐娜答道，还好，没有说谎。

　　“为什么他们都没对我打声招呼就出去了？这太奇怪了。”我怀疑地盯住她。

　　“是这样的，特蕾西小姐。”唐娜对我知道这一消息不甚惊讶的态度有些疑惑。“今天上午，您去上学后，庄园来了一位奇怪的拜访者。他和太太在书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走后太太就一直神情恍惚，头疼得厉害。卢克马上去找了老爷回来，后来，老爷就带着太太出去了，说是几天后才能回来。”

　　“这是真的吗？妈妈没事吧？”太离奇了，如果是谎言，也够蹩脚的了。

　　“当然是真的，小姐，”唐娜语气有些激动，我今天对她的冷淡和怀疑似乎让她很不好受。

　　“我怎么敢骗您……不过您放心，有老爷在，太太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我语气一软，有些不忍，“那个拜访者是谁？怎么会来拜访妈妈呢？”母亲从不涉足社交场所，她不喜欢，也不能够。

　　“嗯……”唐娜回忆着，“看样子太太好像也不认识那个人，他穿着一件连帽斗篷似的白袍子，整个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我们都没有看到他的脸，鬼鬼祟祟的，像个幽灵似的。但是他身材很修长高大，应该是个年轻男人吧。”

　　“一个穿着斗篷的怪人？”我的疑心又上来了，“那他有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拜访妈妈？”

　　“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他没有和下人们说，他见着太太之后，两人就去书房谈话了，谈的什么内容我们也不了解。”

　　除了暂且相信她，我也找不出什么更合理的解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来找母亲，会是湃若朦的故人吗?不对，唐娜说‘他’，那就不可能，我在湃若朦从未见过除父亲以外的成年男子。

　　“那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也没跟西比尔说吗？”我挑着眉问她。

　　“对不起，小姐。”唐娜低着头，“老爷太太临走时没有吩咐任何人。”

　　是真的没有告诉还是你们隐藏着不让我知道？我愤愤地想。

　　“那没什么事情了，你出去吧。”我枕到了床上。

　　唐娜望着我没动，“小姐，您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她支支吾吾地说着。

　　“不，我很好。我想睡一会。”我用被子蒙住了头，不理她。

　　“是，小姐。如果您有事吩咐，请拉铃叫我。”唐娜带着受伤的声音柔声道，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是不是太残忍了？”我拉开蒙在脸上的被子自问，“唐娜看上去挺无辜的。”

　　不，她活该！谁让她和那个讨厌的西比尔联合起来算计我。

　　我被闷在胸口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沉重有何而来。

　　逞一时的威风，爽快地宣泄自己的心情固然痛快，可如何再面对葛洛丽雅，如何再面对舍温呢？毕竟他们才是定了婚约的。还有班里的人，经葛洛丽雅和我的争吵之后，恐怕大家都知道了——我，特蕾西，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敢插入那样郎才女貌的完美配对中。我暴露了我最想隐藏的东西，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冒冷汗，我怎么会这么冲动！我明明可以否认的啊……我苦笑，他们的想法已经够糟糕了，可我，甚至连这样糟糕的处境都没有，葛洛丽雅太高估我了。

　　父亲母亲却又在这时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行。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特蕾西小姐。”唐娜拉开窗帘，轻轻唤我。

　　我伸了个懒腰，揉揉眼，“唐娜，请把我的衬裙拿过来。”

　　“好的，小姐。”唐娜低着头，不看我，但依然柔顺地将衣物拿来替我穿上。

　　“你怎么了？”我奇怪地低转过头看她。只见她低垂的双眼红通通的，肿得像两个桃子。显然，她昨晚一定没睡并且哭了整夜。

　　“发生什么事了？”我关切地问她。

　　“特……特蕾西小姐，”她肩膀一耸一耸，呜咽着，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了下来。“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了，如果……如果唐娜无意做错了什么事让……让您生气了，请您告……告诉我，我一定……一定改。”她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问。

　　啊，对了。昨天我对唐娜的态度确实够糟糕，继而我又记起唐娜和西比尔的鬼鬼祟祟。对她的关切和同情被窜上来的怨愤压制住了。差点就忘了昨天的事。

　　“你不要再演戏了，”我强作冷淡，“如果不知情，我绝对又会被技艺如此高超的你骗到，唐娜。”

　　唐娜忘记了哭泣，惊愕地望着我。“演戏？小姐，您到底在说什么呀？”

　　非得逼我撕破脸不可吗？我气恼。

　　“再装下去有意思吗？我已经知道你和西比尔的秘密谈话了，或者说是‘计划’？”我只得直截了当地挑明，看她如何反驳。

　　“您、您已经知道了……”唐娜绞着双手，不安地说。

　　果然如此！我心中一沉，虽然刚刚那样地责问唐娜，但是心底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希望，希望唐娜否认，不要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可憎，信任的人却在背地里陷害自己，这多可怕！
　　但终究，她还是承认了。

　　“好，好，”我无力地摆手，“你先出去。”

　　“特蕾西小姐，”唐娜走近我，“我还没有帮您梳妆呢，怎么可以……”

　　“别靠近我！”我对她喊道，向后退了几步，“我害怕你，唐娜。被自己亲近的人背叛，这太恐怖了！”

　　“背叛？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唐娜怎么会背叛您呢！”

　　“你自己刚刚不是都承认了吗？”

　　“承认什么？”唐娜困惑地望我。

　　“你和西比尔啊！你们的阴谋！”

　　“可是……西比尔夫人只是吩咐让我尽心侍候您，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西比尔会让唐娜尽心照顾我，为什么？她不是讨厌母亲，讨厌我吗？怎么可能？

　　“那天在门廊外，您不是都听到了吗？”

　　“不，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说完了。”我开始动摇了，唐娜面不改色，根本没有被抓住把柄的慌乱。而且……昨天我好像是没有听见什么对我不利的话。

　　“特蕾西小姐，我从小就被教导做人要忠诚，”唐娜眼泪汪汪地举起右手，“我向上帝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您对我那样好，我感恩都来不及，怎么会做出这种让上帝唾弃的事呢？”她恳切地望着我，希望从我眼里读到信任。

　　我有些慌了，难道真的是我误解了她？

　　“那，上次呢？你和西比尔在我房间门口那次，你们也在鬼鬼祟祟地不知谈什么，我问你你也一直掩饰，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次，小姐？”唐娜似乎不记得了。“哦，我知道了，是入秋时候的事吗？那一次，是因为天气转凉，西比尔夫人让我多注意您的衣着保暖而已。”

　　我恍惚记得那天晚上之后，唐娜在我的衣着添置上费心了许多，看来，她没有撒谎。

　　“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是西比尔夫人让我对您保密的，小姐。”她低下头。

　　“这是为什么？”我惊讶不已。

　　“我也不清楚。西比尔夫人只是说，不要让您知道是她吩咐的，让我尽心服侍好您。昨天也是因为您最近似乎很不开心的缘故，西比尔夫人才让我小心服侍，陪您说说话，希望可以减少您的烦恼。”

　　“特蕾西小姐，”忽然，唐娜满脸的认真，“唐娜知道您对西比尔夫人有很大的意见，并认为她不可信任。可实际上，她却是最珍惜这个家的人。”这句话好像似曾相识。

　　我自然知道她最珍惜这个家，珍惜到为了雪利索维亚家族的荣誉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在她眼里，只要可以为家族重拾地位的，她都想去利用。

　　“她对夫人是有些苛刻，请原谅我的冒昧，小姐，”唐娜还在继续道，“但她对您从没有恶意，她很关心您，虽然她不愿表现出来。”

　　“怎么会……”西比尔关心我？这太荒唐了，我平日对她的态度也很不友好，她只是为了她爱的祖母和家族荣耀才关心我的吧。

　　“特蕾西小姐，”唐娜乞怜地望着我，“您还是不相信我对您的忠诚吗？”

　　“哦，不！”我轻握住她的双手，“唐娜，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多疑，我不敢这么怀疑你，你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像姐姐一样关心我，我却——呃，你能原谅我吗?”我抱歉地望着她。

　　“哦，小姐，您太言重了。”她腼腆一笑，低下头，“我从没有怪过您。”

　　“谢谢你，唐娜。”我从床上跳下来，拥抱了她。

　　“哎呀！小姐，不好了！”唐娜忽然叫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啊！”我慌忙去梳洗，唐娜也手忙脚乱地帮我整理。

　　“小姐，您早。”一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鞠躬向我问好，他不是花园的园丁之一吗？

　　“卢克呢？为什么会是你驾车？”我奇怪问道。

　　“我叫阿奇尔。卢克昨天和老爷太太一起出去了，小姐。”他毕恭毕敬地回答。

　　原来如此，我倒是忘记了。

　　我迅速爬上马车，探身道：“阿奇尔，请让马跑快一点好吗，我快要迟到了。”

　　“是，小姐。”他猛地拉动缰绳。“驾！”马车飞快地向安德烈鲁学院奔去。

　　“特蕾西，你又迟到了。”玛利亚小姐冷着面孔站在教室外。

　　“真对不起，玛利亚小姐。”我慌忙道歉，“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好了，”她白了我一眼，“进去吧。”

　　我狼狈地回到座位，果然，他又没来。

　　课间，我趴在桌子上闭目冥想着：再过几天就是舍温的生日了，我却还没为他准备礼物。

　　“今天舍温那小子又没来？”坐我前排的切里夫和他的同桌斯尔瓦特低声讨论道。

　　“自然，瞧特蕾西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唉，小姐们为什么总热衷于爱情的游戏呢。”是斯尔瓦特。他们一定以为我睡着了。

　　“啊，您语气中的酸味可真大。”切里夫嘲笑道,“难道您不希望有位小姐能够垂青于您吗？”

　　“那是当然！”斯尔瓦特忽又更压低声音，“真不知道小姐们怎么会偏爱像舍温那种家伙。说实话，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无趣又难相处的人了。”

　　“我同意您的观点，他是性格古怪。”切里夫急忙表示赞同，“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流行的玩意儿他竟一样都不会，也没在别家的宴会上瞧见过他，真是个孤僻的怪人。我怀疑他连跳舞和骑马都不会！噢对了，您听说了吗？他好像要放弃继承他父亲的爵位，改继他母亲的姓氏呢！”

　　“什么！天呐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奥格尔索普家族可比菲茨杰拉德家族富有多了，而且继承他母亲的姓氏，他什么爵位都得不到。”斯尔瓦特惊叹道。

　　“而且也比菲茨杰拉德家有威望的多，奥菲拉王妃的故事至今流传。”切里夫补充道。

　　“照我说，舍温做的荒唐事可不只一件，”斯尔瓦特说，“葛洛丽雅可谓天生之尤物，虽然任性了点，但毫不掩盖她的美貌与优雅，而且当今的皇后陛下又是她娘家人，炙手可热的名门贵胄，可算门户匹配。可是舍温似乎对她不是很热心，反而对那位不知哪家的野丫头频频眷顾，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嘘！”切里夫急促地制止他，“请小声一点，她就在后面。”

　　两人转过头，我仍旧闭着眼。

　　“她还在睡呐。”切里夫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您这样背后议论一位小姐是不礼貌的。”

　　“咳，咳。”斯尔瓦特又转头确认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两人开始大谈特谈起切里夫新买的一匹红鬃母马来。

　　“‘天生之尤物’……”我满心沮丧，“是啊，葛洛丽雅那样明艳动人，若自己是个男子，必定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我又凭什么对舍温抱有幻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