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25、征兆（三）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既然舍温只是因为从小的寂寞和孤独而把我看做安慰他的妹妹，那么我又何必将此隐瞒，给葛洛丽雅造成我是她的对手这样的假象呢？最后，一切都会浮出水面，我并不会得到什么，反而失去葛洛丽雅的友谊，成为一个可悲又可笑的人。记得刚来安德烈鲁学院时，她是唯一一个对我推心置腹的人，而现在，几乎次次见面都不欢而散，何苦呢，特蕾西？真心地祝福他们，让葛洛丽雅，也让我自己，明白我真正的立场。我陷在这孤立难熬的泥潭中很久了，快撑不下去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我探身向外，车夫告诉我马车旁有位先生想见我。

　　我询望去，“默文，怎么是你？”我讶异地下车。

　　“我能和你谈谈吗？”他脸上第一次没有笑容，显得很忧戚。

　　“当然可以。”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请上车来吧。”

　　“能下来么，边走边谈，这里离丹迪莱恩不远。”他瞟了眼车夫，我会意。

　　“请你先回去吧，替我向西比尔说一声，我待会儿就回来。”我嘱咐马车夫。他虽面有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驾着马车驶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待马车驶远，我和默文在大道侧旁慢慢走着。

　　“是舍温。”他皱起眉。

　　“舍温怎么了？”我提起一颗心来。

　　“特蕾西，”默文望着我，“你知道舍温小时候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感到奇怪，“知道一点，舍温向我提过。”

　　默文点点头，向我笑了笑，带点苦涩和明了的意味，“那他也跟你说过一个家庭教师的事了吧？”

　　“恩，”我回答，“这事和她有关系？”

　　“没错。”默文严肃起来，“你该知道舍温的母亲早逝，也就是我的姑妈。之后，舍温就是那个家庭教师带大的，舍温就像看待亲生母亲一样看她，将她作为依靠。再加上我姑父经常不在家，与儿子也不太亲近，舍温对那个家庭教师的感情更是深厚。”

　　我点点头，舍温曾说过他将她看作是第二个母亲。

　　“可是，那个家庭教师在舍温五岁那年却被他父亲赶走了。因这件事，舍温很恨他的父亲。”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上个星期六晚上，也就是去你家拜访的那天，舍温终于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赶她走了。”

　　“为什么？”我听出默文语气沉重了很多，不免紧张。

　　“那个家庭教师，舍温热爱的人，原来一直都是舍温父亲的——”他咬了咬下唇，“是他的情妇。”

　　我吃惊地捂住了嘴。

　　我知道，舍温最痛恨自己父亲的不忠诚。而他最依赖的家庭教师，竟然也和他父亲有着这样龌龊的关系，这对他无疑是个深重的打击。

　　“这……这怎么会？他怎么发现的？”

　　“是这样，”他继续说道，“以前舍温从不主动和他父亲交谈。可那天回来后，他居然急着找姑父，说是要和他谈一件事，好像是有关他的婚事。”默文表情复杂地望了我一眼。

　　“他的……婚事？”我茫然，心颤了一下。

　　默文叹了口气，继续道：“于是他去他父亲的书房找他，可是那天晚上姑父并没有回来，而舍温在他的书房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沓照片。”

　　“照片？是那个家庭教师的？”

　　“不完全是，”默文突然冷笑了一声，面露鄙夷之色。“毕竟也是舍温的父亲、我的姑父，可说出来，还真是丢脸。”

　　“怎么？”

　　“舍温的父亲仗着他英俊的相貌和显赫的家世，频频去引诱那些貌美的女子作他的情妇，不管出身名门还是地位低贱，他将这作为他的最大乐趣。从舍温出生前就是这样，舍温的母亲当初也是被他的讨人喜欢的外表和绅士潇洒的举止所吸引，和他私奔了。但我的祖父，为了挽救女儿的名誉，逼着舍温父亲娶了她，毕竟他的门第也相配。而婚后的生活，你知道，不会幸福。舍温的母亲很悔恨，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看着丈夫渐渐冷落自己，跑去外面花天酒地。直到她怀孕了，舍温父亲才安定了一段日子，舍温父亲对爱情的轻佻并不妨碍舍温成为他最看重的儿子。等到舍温出生那天，他的母亲就因难产而逝世了。”默文喃喃地说，“她是那样的年轻，我曾在祖父家看过她还是小姐时的相片，娴雅温柔，像天使一样美。是我祖父最疼爱的女儿。”

　　“我真为他难过……”我也有些悲伤，舍温生在这样的家庭，难怪他一直沉默寡言。

　　“舍温的母亲死后，他父亲就帮他物色了一位家庭教师。而过了不久，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瞒着舍温，将那位家庭教师纳为他第七任情妇。”我皱了皱眉，世上竟有这样滥情的男人。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地知道她是第七任么？”默文嘲讽地勾起嘴角，“我那位风流倜傥的姑父，他真是有才情，居然将那些照片编了号，还用一本日记记录了自己的情史。哈，难道是怕太多了自己都记不清么？”

　　我无言以对，只有浓浓的厌恶。为舍温有这样一位父亲感到心寒。

　　“他就一直这么蝶戏花丛，也不管自己儿子的感受。”默文继续说，“那位家庭教师好像还挺赢得他欢心的，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五年，直到赶走她。现在也还是老样子，没多久就另择新欢。对了，你们班的老师……”

　　“玛利亚小姐？”

　　“对，她的事你知道么？”默文不确定地看我。

　　“噢，舍温他告诉过我，她也是他父亲的情妇。”我轻声答道。

　　“果然，”他那种涩然的笑容又出现了，“舍温从没这么信任过一个人呢。除了我，你是唯一知道他童年的人，他连葛洛丽雅都没提起过。”

　　我心中噗通了一下，脸有点烧，不敢抬头去看默文。

　　默文沉默地看了看我，继续往前走，“本来那个家庭教师可以一直照顾舍温的，毕竟包养情妇在上流社会习以为常。可是发生了一件事，不得不让舍温的父亲赶走她。”

　　“什么事？”我问。

　　“那个女人想要做他的妻子。”默文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除了照片，舍温还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原来他还有一个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是那个家庭教师的？”我大为惊讶！

　　“没错，原来那个女人为舍温父亲生了一个孩子，她不再甘心做一个情妇，要知道，在上流社会中，有了孩子的情妇是生存不下去的，虽然舍温父亲将这事瞒得很好。想必她也是迫不得已。”默文嗤笑了一声，“但我的姑父他不答应，他当然不会答应！那个家庭教师只不过是个平民女人，况且……”

　　“特蕾西，”默文正色道，“你可能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虽然人们容忍贵族们养情妇，但绝不允许情妇有情夫的孩子。这是妥协，与结婚女方的妥协。更别说跟情妇结婚了，这是大家都要鄙夷的。”

　　“恩，我知道。”我心想，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可是这是绝对不能对人说的。

　　“你知道？”默文有些惊讶，“你适应这里挺快的。”

　　我苦笑不语。

　　“那个家庭教师在怀舍温父亲的孩子的时候，他父亲为了掩人耳目，暂时让她去乡下避了一阵子，生下孩子再回来。那时舍温还是个婴孩，并不知道这些。那个家庭教师将孩子寄放在乡下抚养，自己回来照顾舍温。其实，舍温父亲这种做法已经很冒险了，这事要被发现了就棘手了。所以当家庭教师提出要与舍温父亲结婚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

　　天边巨大的落日散发着余温，宽阔的街道渐少人烟，只拉长了我们俩寥落的身影，在这繁华腐臭的城市里。

　　感谢父亲的意志和忠贞，不然母亲和我的命运也许就会跟那个家庭教师和她可怜的女孩重叠了。我的脚步沉重了起来，心底上泛上来说不尽的同情和悲凉。

　　“后来那个家庭教师怎么样了？”我轻声问。

　　“不知道，至此之后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那舍温呢，他不想去找她们吗？”

　　“不，舍温现在的情绪很糟。被以前一直珍惜的人背叛，对他来说，已经比恨还要深了。怎么可能再去找她们？他现在连想都不愿意去想。”默文很悲伤，我知道，他和舍温的感情一直很
　　好，他肯定不愿意看到舍温经历如此痛苦的事情。

　　“她们也很可怜，身不由己。”我闷闷地低声道，毕竟立场相似，我还是忍不住为她们叹息。

　　“唉，”默文长吁一口气，“命运的作弄，让她们遇到舍温的父亲。”

　　“舍温很早就想继承他母亲的姓氏，正式脱离这个家了，”默文指了指配在胸前的家族徽章。难怪上次舍温来丹迪莱恩的时候佩戴的徽章和默文一样，原来那是他母亲家族的徽章。

　　“经过这件事后，他更下定了决心。一等到成年，他会马上请公证人为他办这件事。也许……”默文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舍温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婚姻了。毕竟葛洛丽雅是他父亲为他找的未婚妻。”

　　我呆了一呆，望着默文，他抿了抿唇角。

　　“不，默文，你误会了。”我低下头，“舍温他并不喜欢我，他说过，只把我当妹妹。”该死，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又要出来了。

　　“懦夫！”默文忽然低吼了一句，很是愤怒。我被吓了一跳，泪眼迷离地望着他。第一次见默文发火，感觉有些可怕。

　　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认真地对我说：“特蕾西，你听着。舍温决不会为了一个‘妹妹’去和他厌恶至极的父亲谈话，也不会为了一个‘妹妹’不惜和葛洛丽雅翻脸，更不会为了一个‘妹妹’去拜访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舞会！”

　　“你知道吗？”默文放开了我，慢慢向前走着，“我曾偷看过他的画册。”

　　宽阔街道的尽头，夕阳已经完全被地平线吞噬，天色也渐渐晦暗了下去，不知何处传来了缥缈的汽笛声。霞光中，默文的五官衣着都模糊一片，成了晚风中一个暖金色的剪影。

　　忽然，他转过身看着我的双眼，微笑着，轻轻说道：

　　“里面每一页画的，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