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17、祖母的花园（五）

　　回到庄园，西比尔竟在门口站着，似乎在等我。

　　“小姐，您回来了。”还是那副不讨好的语调，“请您去换一套便装，我们得去一个地方。”

　　我有点奇怪，自从来这儿以后，除了庄园和学校，我还没去过其他地方呢。

　　我换了件灰色细纹棉布的裙子，随手拣了顶绑着大墨绿缎带的宽沿草帽下了楼，西比尔站在楼下。

　　“请跟我来。”她依旧冷淡，领着我向花园西南边走去。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今天就是开园的日子了吗？

　　果然，我们来到了那扇华丽的门前，西比尔拿出一块绸手帕，轻轻地展开，里面包着一把奇特的钥匙，形状像蒲公英的伞绒，只是多了些繁复的齿纹。她将钥匙插入孔中，转动。

　　“吱呀————”门开了。

　　我心情不禁激动起来，随着西比尔踏进了园子。那是怎样的花园啊！我永远都不会忘了那美得不真实的画面！即使后来到了那里也没有叫我忘记这人间的美景。

　　仿佛踏进了辽远的雪地，细柔的雪花飞扬，擦过脸庞，却没有那份冰冷，温暖得像阳光和煦，轻柔得像春风沐浴。雪白之中又有凝重的绿若隐若现，衬得白色更加纯净，更加轻盈。我欢叫了一声，蹲下身子用手拂过一丛。霎时，眼前便飘满了密密的蒲公英伞绒，它们像刚放出笼子的小精灵，在风中欢快地颤抖着，然后渐渐地，渐渐地扩散开来，向着更高更远的天际飘去。温暖的白色和触感使我久久陶醉在其中。不知道祖母买了多大一块地来种它，目及之处，除了蒲公英和蓝天，什么都看不到，那样干净，那样唯美，连鸟儿都不落在此地，生怕惊醒了这美丽的画面。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居然闻到一股极淡极细微的香气，难道这蒲公英也有香味？我在蒲公英丛中欢闹着，轻跑着，宽边的草帽都落了下来，我回过身去捡它，不经意看到了一直站在门边的西比尔，她竟然在微笑着望着我。但我们目光相触时，她迅速掩饰掉自己的笑容，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古板，毫不动容。

　　当我还没尽兴，还没欣赏够这恍若仙境的美景时，西比尔走到了我跟前：“小姐，我们该走了。”

　　我悻悻地离开了园子，听见西比尔锁门的声音。

　　“为什么要把这儿锁起来呢？”我觉得好可惜。

　　“蒲公英象征着高贵纯洁的雪利索维亚家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她冷淡地回答。

　　我不想再问下去，害怕她又中伤母亲。

　　“小姐，今天这件事希望您不要说出去。”她没有一丝请求的味道，“当然了，您说出去也无关紧要。我只是不想再引发一场不必要的争吵，虽然我决不会让步。”这甚至有些威胁的口吻了。

　　“我会保密的。”我原先愉快的心情被一扫而空。我知道她指什么，她决不会让母亲踏进蒲公英园的。我也不会傻到去告诉母亲这件事来惹她伤心。

　　夜半，窗外的花园静谧而微凉，我怎么也睡不着，想到今天的事仍旧面红心跳，直出冷汗。我辗转反侧，“要不明天装病不去了吧？”我心想。我猛地将被子盖住头。

　　第二天，尽管极其不情愿，我还是来到了班里。果然，我一进去，唧唧喳喳的吵闹声和嬉笑声高涨起来。我低着头回到座位，舍温还没有来。

　　整个一天，舍温都没有出现。全班人感到诧异，各种流言蜚语像夏天的苍蝇，若人厌烦地钻入我的耳朵，挥赶不去。放学后，我想去和葛洛丽雅道歉，向她解释清楚。

　　我来到她身边，谁料她将头高高昂起，不屑一顾地从我旁边走过，好象我是透明的空气。我不禁气愤起来，干吗总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难道舍温病了？他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来上学了。我望着身边空荡荡的位子发起呆来。

　　“葛洛丽雅，舍温怎么又没来呢？”，不远处，葛洛丽雅座位边围着一群女生，那群曾经与葛洛丽雅明争暗斗的女孩子，此时却好得像姐妹。

　　“我怎么会知道。”葛洛丽雅优雅地耸耸肩。

　　“可他是你的未婚夫啊！”罗塞蒂，一个打扮入时，有着一头浓密暗红色鬈发的漂亮女生讨好似的说。我也曾听过她是怎样咬牙切齿地说过这句话的。

　　葛洛丽雅轻轻浅笑，带着让人发疯的优越感。“也许，他是想逃避某个不知廉耻的人的纠缠吧。你们知道，他的教养是不允许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一位小姐的。虽然我怀疑，她值不值得受到这样的尊重。”真是刻薄！我的手紧紧攥住裙子。然而女孩子们听完这话后都用绸扇半掩着脸，偷偷地笑，嘲讽的眼神不住往我这儿瞟。

　　接下来的切切私语只偶尔飘进耳里一两句：

　　“她到底是哪家的贵族，怎么以前从没在宴会上见过？我一向记忆很好的。”

　　“我敢发誓，她一定是某个爆发商人的女儿，瞧她的举止，还有姓氏，那样寒酸，根本不是本地贵族的姓，哈！”

　　“一定花了不少钱才被允许进贵族学院的，想混进上流社会嘛！”

　　“要我说这是不允许的，会破坏学院的气氛，玷污这学院的名声。晚上我得跟爸爸提提，他和校长是老朋友了。”

　　“就是，像模仿贵族的生活，哼！可惜啊……猴装人样，怎么也不像！”

　　“哈哈哈哈……”

　　我强忍住怒气，整理起书桌，“啪！啪！”我将书一本本重重地扔在桌上，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无法申辩。如果我告诉她们自己是雪利索维亚家族的，她们一定会兴奋得爆炸的，什么龌龊的话都会说的出来。父亲的事情曾闹得那么沸沸扬扬。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会让我用母亲的姓氏登记在学校——一个平民的姓。

　　那些女生见我哭了，冷笑着停止了讨论，她们心满意足了。

　　放学后，我无精打采地走向校门口，踏着路上缤纷的落叶，数着地上落下的干瘪的樱桃。

　　“再往前走就得撞着我啦！”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见默文笑容满面。

　　“抱歉。”我又垂下头，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嘿！”他赶了上来，拍了我一下，“怎么啦，又不开心吗？唉，我可真倒霉，每次遇到你都是这副样子。”他气鼓鼓地说道，一双蹙眉十分可爱。

　　“对不起，”我不想强颜欢笑，“但我今天真的很累。”

　　“我可是特意在这儿等你的。”他又嘻嘻一笑。

　　“等我？”我不解。“有事么？”

　　“对，问你个怪事。”

　　“什么怪事？”我更加疑惑。

　　“表哥有阵子没来上学了，整天待在家，一个人反锁在画室里，好奇怪啊！问他他也不说，就红着个脸。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我叹了口气。

　　“你知道？”默文来了精神，“为什么？”

　　“可能在生我的气吧，他被我害惨了。”我歉疚极了。

　　我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又一次强调，但默文还是笑个不停。

　　“别笑了！”我火了。

　　“好好好，我不笑，嗳呦……”默文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这也太有趣了吧！”

　　“我都苦恼死了，你还说有趣！”我提高了声调。

　　“别激动，小姐。”他顿了顿，“那么，他不来的原因就很清楚了——他是在躲你呢！”

　　我突然想起今天葛洛丽雅的话：“也许，他是想逃避某个不知廉耻的人的纠缠吧。你们知道，他的教养是不允许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一位小姐的。虽然我怀疑，她值不值得受到这样的尊重。”我心里很难过，因为连默文都这么说了。

　　“你怎么了？”默文看到我欲哭的表情，问。

　　“你回去替我向他道歉吧，总不能因为讨厌我而耽误学习。”我闷闷地说。

　　“讨厌你？谁？”他奇怪地看着我。

　　“舍温啊，不然他躲着我干吗！”我气恼。

　　“噗——”默文又忍不住笑了，“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他躲你是因为——他害羞啊！”

　　这回轮到我讶异了。

　　“表哥从小是由一位女家庭教师带大的，所以很腼腆好静。你要是逗逗他，他还动不动就脸红，可有意思了。不过，我可看不出来舍温有生气的样子。昨天，我看到他坐在他的花房里发呆，还莫名其妙地笑出声，可把我吓了一跳。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他得意地坏笑。

　　“不要胡说八道了。”我又感到脸上发烫。

　　“哈哈，你和他还真像！”默文捂着肚子笑，“随便逗逗就会脸红。”

　　我羞红了脸，逃开了。回到马车，我还双手捂住脸。嘱咐卢克快走。

　　在摇晃的车厢里，我还是克制不住地笑了，虽然默文油嘴滑舌的，他的话不能当真，但不知怎的，今天那么多的不快，竟然可以全都不在意了。我望向车外，忽然发现：窗外的天空真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