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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祖母的花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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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洛丽雅,你的小提琴拉得真好。”在回去的路上,我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谢谢你,特蕾西。”她露出有些苍白的笑容,随即又低声道,“可惜我最期待的听众从未听过我演奏。”
我低了头,心中苦涩:你最期待的听众以后只会听你一个人的演奏。
放学了。
“再见,特蕾西。”葛洛丽雅在门口向我招了招手,依然没精打采的。
“嗯,明天见!葛洛丽雅。”我微笑着道别。
但葛洛丽雅没有看我,只是哀伤地望了我身边一眼,便出去了。
舍温在低头理书桌,他一天都没有理我,看都不看一眼,仿佛我是空气。
“那么,明天见,舍温。”我小心地和他告别,他仍旧没有理睬,收拾桌子的手都没有停过。
我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舍温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但望着书桌,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我知道。”
我也停住脚步,“嗯?你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仍旧看着桌子。
过了许久,他微微侧头望着我,“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主意。”
“主意?什么……主意啊?”我疑惑地问,但他已经走出了教室。
“什么呀!”我自语,奇怪地摇了摇头。
回到家中,我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里闲逛,秋槐树的花已渐渐零稀,松软的泥土上尽是纸屑般的槐花瓣散落一地,沁着幽幽的香气,鼓鼓的豆荚挂上了枝头。草色已泛有黄意。秋,悄然而至。
我向四周望了望,西比尔不在,太好了!我挑了一块草地躺了下来,要是被西比尔看见,又得教训我没有小姐的样子了。天真干净啊,一丝浮云也没有,满是令人舒心的蓝,空气还有些暖暖的,青草的香味却凉凉的,让我想起在湃若朦的日子,那里的天还要蓝得清澈,我和丽萨最喜欢一起躺在草地上畅谈了,当时是多么的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啊!
咦?那是什么?
一些白色的小点从天空中飘过,我的心里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起来,想起了很久以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里面也有白色的东西从空中飞过。
我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有一些飘落了下来,原来是蒲公英。我笑了,秋真的来了呢。
我又放松地闭上眼,琢磨着今天学校的事。好险,差一点就换座位了。不知怎的,我有点窃喜。不过葛洛丽雅也挺可怜的,舍温的一句话就弄得她沮丧了一天。舍温好像对她不怎么好……“清醒点!”我拍拍自己的脸,“他们再过几年就要结婚了……”我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我又睁开眼发呆地望着天空。
不对劲!我坐了起来,怎么那些蒲公英还在飘?哪儿来的这么多蒲公英?庄园各处我早已熟知,并没有见到过大片的蒲公英啊?我发现这些绒毛都来自同一个方向——庄园的西南方。我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向花园的西南方走去。
已经走到了围墙边,可我什么都没发现,蒲公英也许是从外面越过围墙飞进来的。围墙那么高,我是无法看到墙外的事物的。我很失望,可惜地望着那些柔柔的白色的绒毛不断飘过。
我沿着墙走着,绕到庄园后面时,竟发现有一扇矮门,两米都不到,却是十分精致。柔美流畅的线条,精美绝伦的雕刻,正中央是雪利索维亚的族徽纹饰,上面的蒲公英图案是用银丝绞缠成的,虽然华美异常,但总觉太过奢侈,在庄园很少见到。我拉了拉镀金把手,门是锁着的。
忽然,我听到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就在门后,我不自觉地倾耳听了起来。
“今年的虫害很少。”是男子的声音,好象是卢克。
“是啊,”是西比尔?但声音怎么会这样柔和,夹杂着一丝温情。“今年的花开得很好,绒也长得饱满。要是太太能见到该多高兴啊!这一直是她的宝贝。”果然是她,心里还满是祖母。
“下个星期是开园的时候了。”卢克说道。
“决不!”西比尔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我决不允许那个肮脏的女人踏进太太的园子!”她激动起来。
“哼!”我生气地撇撇嘴,暗想:“西比尔真讨厌,从不放过辱骂母亲的机会,我决不原谅她。”
“唉,西比尔,”卢克叹了口气,“你太顽固了,和平相处不好吗?阿黛儿小姐很善良仁慈,她会不计前嫌的。”
“你怎么了,卢克?”她语气变得不屑起来,“你已经是效忠她的了吗,你忘记太太生前是如何反对这个女人的吗?你这忘恩负义的奴才!”她的话越来越刻薄。
卢克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上帝愿意人们友善和睦。”
“那么特蕾西小姐呢?你也不让她进园子吗?”提到我了,我不觉紧张起来,不知西比尔会怎样辱骂我。
“再怎么说,特蕾西小姐身体里流着的是雪利索维亚家族的血,她当然有权利进来,我想太太在天堂也希望见到她的孙女,唉。”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十分出乎我的意料,西比尔竟是如此看待我的。门锁旋动的声音响起,我赶紧蹲到了近旁的灌木丛后。西比尔和卢克出来了,他们各自走开后,我才又靠近那扇门。虽然门依然锁着,但我大概能够猜到墙那头藏着什么了。
虽然我还是讨厌西比尔讨论母亲的语气,但心里却有了一种暗暗的期待,希望踏进那个被称作是“祖母的宝贝”的神秘花园。
“哎呀!”唐娜惊叫起来,“小姐,您的裙子怎么这么脏,还有您的披肩呢?”
“呀,我把披肩忘在马车里了。”我早晨放在那儿后就再也没想起过。
“您会受凉的。”唐娜一边拍着我裙子上的草屑,一边责怪道。
“你是怎么了?”我感到太奇怪了,“自从昨天开始,你就大惊小怪的,我平常也不披披肩的啊?”
“我……我……”她还在低头拍着裙子,有些支吾,“我只是尽好我的职责。我去拿回披肩。”她急急地逃开了。
真奇怪。
日子过得真慢,总是一天天的重复。学校的生活很平淡,不复当初的新鲜感。同学们客气文雅地闲谈,却没有半句实质性的话语。葛洛丽雅虽说不再和我冷战,却是爱理不理,心不在焉的。而舍温也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少言寡语。
可是有一天——上帝啊,原谅我抱怨日子的平淡枯燥,竟使我丢了这么大的脸!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天气异常的暖和,窗外树枝上鸟儿的叫声呢喃绵软。我有些懒散地托着腮邦,眼皮铅似的沉重,玛利亚小姐的声音越来越渺远,我不知不觉头已经枕到了桌上……
潺潺的流水声,清亮的浪花,芬芳遍地的溪畔,我和丽萨提着裙子在浅近的溪水里玩耍,鹅卵石磕得脚有点疼,青苔滑腻腻的,让人老打滑,溪里的鱼从脚边溜走,怎么也抓不住。“特蕾西,快过来啊!” 丽萨欢笑着拉我向前跑,前方的树林里都是缭绕着的白雾,溪水的哗哗声不绝于耳。跑着跑着,我在雾蒙蒙的树丛中迷了路,丽萨也不见了。“丽萨!丽萨……”我在密林里摸索着。白雾淡了些,但不知怎的,我来到了那扇神秘的门前,那个祖母的秘密花园。我推了推门,竟然开了。我刚想踏进门里,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嘻嘻”的笑声,突然有人在背后摇我,我转过身,一张很近的甜美的笑靥和两个很圆的小酒窝呈现眼帘,看着她可爱的样子,我又习惯性地捏了捏她的脸蛋,“丽萨……”我笑着说。
“哈哈哈……”响亮刺耳的笑声使得梦境变得模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舍温因惊讶而睁大的瞳孔,涨得通红的脸以及——还捏着舍温脸的手——我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缩回手,眼睛盯着书桌,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喉咙发干。“哈哈哈……”同学们还是不停地笑着,那样大声,那样刺耳。我感到两颊在冒烟,后背却一阵阵地冒冷汗。天呐!怎么会这样!?
“特蕾西小姐!”玛利亚怒气冲冲地喊道。
我赶紧站了起来,两腿在发抖。不远处的葛洛丽雅没有笑,她咬着下唇,气得直哆嗦,愤恨地望着我。我赶紧收回了目光,仍然低着头,但不敢去看舍温。同学们收敛了些,但嬉笑和窃窃私语的声音弄得气氛更加尴尬。
“你,你竟敢在课堂上睡觉!”玛利亚小姐走到我面前,“请跟我出来,特蕾西小姐!”我羞惭地低头跟着她,慢慢地挪进了校长室。
“菲茨杰拉德先生,”玛利亚小姐虽然还带着怒气,但毕恭毕敬地对校长说明了情况,校长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摘下系着细金链的单片眼镜,眼里却是明显地流露出反感的神情,我不禁心里一沉。
“好,”他开口了,却没有我第一次上学时听到的慈祥声音,很是严肃。“你先出去吧,玛利亚小姐。我会处理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玛利亚小姐行过屈膝礼后就出去了。我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低着头,准备接受暴风雨的来临。
“坐吧,孩子。”慈祥的声音又响起,我诧异地抬起头,只见校长拉出一把软垫坐椅,笑眯眯地望着我。
“谢谢您,菲茨杰拉德先生。”我受宠若惊。
“课堂上睡着了,想必是学习很劳累吧?”那样温和的语气,让我相信他说这句话并无讽刺的责备,而是像自己的祖父在关心自己一样。
“不是的,校长。因为……因为天太热了。”我小声说。
“呵呵呵……”校长竟笑了,花白的胡须在颤动,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啊,可以原谅。不过像这样暖和的天气持续不了几日了……”他像谈家常似的和我聊了会儿,就让我回去了。刚刚的惊悚抚平了不少。
回到班里,同学们又笑闹起来,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到了座位。舍温见我坐下,脸又红了,我也一样,尴尬得要命。怎么会把他误看作丽萨呢?还做出那种事……真槽透了!
放学后第一个逃出教室的就是我。我有预感,如果不快点逃,葛洛丽雅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不管我是不是故意的。
“卢克,我们快走!”我拉上马车的窗帘,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