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12、母亲的秘密（七）

　　“有一天，我记得是夏日午后的一天，阳光明媚，枝头的绿色草莺欢叫，他竟然跑过来向我求婚，说想要照顾我一辈子。我当时高兴极了，可是我又不敢让他知道我出身贫寒，根本配不上他。后来，你父亲还是知道了，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不敢正视他，怕他从此后就瞧不起我，不再爱我。但他还是来找我了，告诉我他的承诺不会变，我都感动得哭了。我们快乐地度过了三年的校园生活。直到有一天，你父亲来找我，要我和他一起逃走。原来是他母亲让他在今年就得和一位贵族千金结婚，他没法说服他母亲，所以想和我一起逃走。”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帷幔，明亮的阳光倾泻满室，雨后的清新空气混着花的甜味溢满全屋，花园里的所有植物像罩上了一层水晶，莹闪闪的，娇嫩可爱。

　　母亲深吸一口气，“好美啊！”

　　“然后呢？”我急切想知道下文。

　　母亲轻轻转过身，双手撑着窗台，眼神有些迷惘。“后来，我们逃走了。”

　　“那怎么还会———”

　　“听我说完，特蕾西。那是因为在我们逃走的两个月后，你的父亲撑不住了——你不要怪他，他从小养尊处优，没受过这种苦。”母亲带着恳求的神情对我说。

　　“爸爸……他回去了？”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吗？

　　“对。他回去了，依照他母亲的要求，和贵族千金结了婚。”母亲苦笑了一下。

　　我“腾”地站起身，“爸爸怎么能这样！”我很为母亲愤慨。

　　母亲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按坐回床上，“别激动，不要忘了你一开始答应过我的。”

　　“可是———”我急了。

　　“听我说下去，孩子。”母亲坚定地望着我。

　　“好吧。”我无奈地点点头。

　　母亲又在我身边坐下了，继续了刚才的叙述：“当时，我也很绝望，心想，这是上帝的安排，我们注定无缘。半年后，你父亲又来找我，让我做他的情妇。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因为这是个世人接受的贵族风俗。可那就意味着我将一辈子生活在不洁和罪孽之中，所以我不答应。”

　　“可你们还是在一起了。”我感到奇怪。

　　“那是因为你父亲病了，很严重。结果卢克来找我，求我回到他身边，不然也许他就………”母亲垂下了头，“所以我就答应了。”

　　“但你父亲答应我不将此事公开，虽然别人对贵族男子有情妇习以为常，但我仍觉得羞耻。你的父亲真像个小孩子，他知道我答应后，病很快就痊愈了。我不得不承认，后来的一段时光确实很美好，我那时想，就一辈子这样也好，做不做他的妻子已经无所谓了。但有件事打破了平静美好的生活，那就是你的出现。”

　　“我？！”我吃惊地望着母亲。

　　“是啊，特蕾西。”母亲莞尔一笑。

　　“为什么？”我的存在打破了平静？

　　“因为作为一个情妇，是不可以有孩子的，这是规矩。而这件事很快就被你的祖母，也就是你父亲的母亲知道了。她是个非常传统的命妇，勒令你父亲立即和我断绝关系。你的父亲，还没有能力违抗她，所以……”

　　“爸爸遗弃了你？”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也不能这样说。他将我安置到湃若朦，整整一年，他都没有来过，那时你刚出生……”母亲眼中忽然泪光莹莹，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

　　“妈妈………”我心痛地望着母亲。

　　母亲忽然握住我的手，歉疚地望着我：“特蕾西，原谅我！”

　　“怎么了，妈妈？”

　　“原谅我曾经恨过你，”母亲流着泪说，“当时我确实怨恨过你的出现，并对你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我，我遗弃了你！”母亲将头埋进了我的裙子里，泣不成声。我则脑中一片空白，母亲恨我？这样爱我的母亲竟然恨过我！我感到心中空荡荡的。

　　母亲很久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稍稍镇静，擦干眼泪，紧攥我的手望着我：“特蕾西，不要恨妈妈，原谅我好吗？”

　　我无知觉地点点头。是我破坏了他们的幸福？

　　“我把当时还是婴儿的你弃置在山谷西面平原的草丛里就离开了，当时心就像被刀千割万剐一般，不知恨意和心痛谁更重。喔，上帝啊！我怎么会作出这种事情！之后的一整天我都精神恍惚，满脑子都是你的啼哭声，晚上辗转反侧，不断自责。天一亮，我就疯了一样奔向山谷，感谢上帝，你还活着！我抱着你，发誓再也不抛弃你，用我的全部生命去爱你，保护你，即使……你的父亲再也不回来。”母亲拥抱我，“特蕾西，原谅妈妈做过那么过分的事好吗？相信我，妈妈是爱你的。”

　　“那后来呢？”我脑子有点乱，想赶快换个话题。

　　“后来，你的父亲终于来了，他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他怕他的母亲起疑心，所以一年都不敢外出，直到他母亲真的以为我们彻底断绝了关系，才允许他到外地去。事实上，我那时已经不怎么在乎了，因为有了你，我的宝贝儿，也就有了寄托。你的父亲不敢常回来，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十三年的时光。因为有了你，我也体验到什么是做母亲的幸福。特蕾西，妈妈谢谢你，谢谢你的到来，使妈妈的生命变得丰满，快乐！”

　　我摸着母亲泪痕未干的脸，“妈妈，我也爱你。我……我真的是你的快乐吗？请你永远不要讨厌我，永远都不要………”我捂住脸伤心地哭了。一想到母亲恨过我，讨厌过我，我就心痛得不行。

　　母亲笑着将我搂入怀中，抚摸着我的鬈发，“傻孩子，爸爸妈妈多爱你啊！妈妈向上帝起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讨厌特蕾西，永远爱着你。”

　　这些温柔的话语像母亲身上的馨香一样抚慰了我。我抬起头，对母亲舒心地笑了。

　　“然后呢？”我打起了精神，“是因为爸爸的母亲死了，所以我们才般过来？”后来的事，我也就能够猜到了。

　　“是你祖母去世了，”母亲轻声纠正道，“是，你猜的没错。”

　　“那和爸爸结婚的那位小姐呢？”

　　“在你祖母逝世后就离婚了，”母亲有些许歉疚的语气说道，“这在上流社会是非常罕见的，当时还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双方的名誉都大损，她的社会地位很高，势力很大，结果你父亲就成了上流社会不受欢迎的人物。不过雪利索维亚家族也是古老高贵的名门，后来那位名媛移居国外，事情还有转机，但另一件事使得那些名流贵族彻底向你父亲关上了大门。”

　　“什么事？”

　　“特蕾西，你还记得我们来庄园的第二天，我和你爸爸一早就出门了吗？”

　　我点点头。

　　“其实那天上午，我和你父亲去教堂举行了婚礼，完成了多年以来的夙愿。”母亲幸福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突然想起舍温的话，如果娶一个情妇，全世界都会鄙视他的。“是由于你们的婚礼吗？”我问。

　　“嗯，娶一个情妇为妻是绝不合礼法的。虽然我们的婚礼是秘密举行，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母亲轻轻摇了摇头，“总之，虽然付出了这么多艰辛，我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你父亲的妻子，恢复了名誉和纯洁。”母亲结束了她的故事。

　　母亲的人生竟是这样苦难，是我从未料想过的。母亲温情地望着我，等待着我开口。可我正感慨万千，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一言不发地坐着。

　　“怎么了，特蕾西？”母亲轻轻问我，“你还是不能原谅爸爸妈妈瞒了你这么多年吗？我们也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啊！”

　　我摇头，“不，妈妈。我应该请求你的原谅，我给你带来那么多不幸和苦难，你还这么爱我，谢谢你，妈妈！”我亲吻母亲的面颊，心中觉得舒畅和明朗多了。

　　“那你不生爸爸妈妈的气了？”母亲微笑着看我。

　　我迅速地摇摇头。

　　母亲捏了捏我的脸。“我们出去吧，你父亲肯定担心坏了。”

　　我们走出母亲的房间，穿过长廊和楼梯，进了厅堂。父亲正忧心忡忡地坐在沙发上，一见我们过来便立即站起身，犹豫不决地望着我们俩，不知如何开口。

　　“好了，特蕾西都知道了。”母亲微笑着拍拍我的头，对父亲说。

　　“那么………”父亲担忧地问，“特蕾西，你怪爸爸吗？”

　　“怪。”我认真地点点头。

　　父亲母亲惊讶地望着我，接着又面面相觑。

　　我扑哧一笑，“开个玩笑。其实，这没改变任何事，而且———”我上前拥抱了父母，“我更爱你们了！”父亲重重地揉了揉我头发：“这孩子！吓我一跳。”我扮了个鬼脸，笑了。

　　我心中的不安和迷茫都消散殆尽了。

　　傍晚，我们三人坐在玫瑰圆中吃晚餐。白天的余热使得空气中弥散着温暖的玫瑰馨香，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中不断传出各种昆虫的鸣叫，却衬得这微微透着金红色的天宇更加寂静。清脆的刀叉碰撞声掺杂在阵阵欢声笑语中。没有了以前的顾忌，父母聊得更加愉快。这一刻，我从心底体味到什么叫幸福。

　　“晚安，宝贝儿。”母亲亲吻了我的额头就出去了。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重温着母亲的话，不觉有些凄然。打开窗子，清新的晚风迎面拂来，今晚繁星满天，整个庄园笼罩在朦胧的星光下，只能勉强看清它们的轮廓。

　　明天一定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