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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极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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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始呼吸的那个时代。
以继国缘一为首的斑纹剑士所领导的那个时代。
日月风炎,霞水岩鸣的那个时代。
被称为“极昼”的那个时代。
......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这是,第四个故事。
“枳寿郎。”
我睁开眼,入眼是低矮的屋梁。昨夜的伤口传来疼痛,似乎渗出了新的鲜血和布料凝在一起。
一个小孩子推开门,怯怯地探进头来,小声问我饿不饿,煮了一点吃的。我笑着应下,避开伤口起身,心中思考梦中唤我名字的声音,最终无果。
“走吧。”我对那个孩子说,他点了一下头,乖乖在前面引路。
这户人家是山上的猎户,一对夫妇三个孩子。我追着鬼在这片山脉已呆了好几日,忽大雨倾盆无处可避,他们便收留了我。我睡的地方是放柴的房间,索性不是很潮,睡得还算妥当。
见我走出,最年长的那个孩子猛扑上来,很不客气的想摸我的头发。夫妇看着这一幕露出善意的笑容,我无奈弯下腰,任对方握住我的发梢。
“我也想摸——”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眼巴巴看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先前那个害羞的孩子也小跑过来,悄悄地触了触发尾。
“啊啦,枳寿郎的头发真受欢迎啊。”
妇人笑着调侃我,我带着困窘的表情看向她。
孩子们大概是摸够了,终于心满意足地转头去,抢那个唯一一个带梅干的饭团。
“给你添麻烦了,小孩子喜欢胡闹。”
妇人将碗筷递给我,笑眯眯说道。
“不,挺好的。”
米饭盖上腌菜还有辣椒,淋上酱汁再灌上热水。我啜一口汤,辣味让我皱了皱眉,妇人又笑了起来。
“在山上,不吃点辣可不行呀。”
湿气重,冬天冷,不吃辣仿佛确实会过不得日子,我一边想着一边规矩矩把吃完的碗筷摆好。还有另一个东西吧,简单朴素的日子里,没有笑声也是过不去的。
雨停了,我帮他们修好屋舍附近的篱笆,提着日轮刀往西走,继续寻找鬼的踪迹。哪怕被雨水冲刷,鬼的腥臭味依旧明显。
虽然还不清楚这片山脉有多少鬼,但还是一一找出来杀掉吧,身为炼狱。
在那之后,就死了一个人。
很明显的,死亡的气息
我拉开门,僵在原地,死死踏不进去。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比起深山,鬼更喜欢山脚的人家呢。
腹部完全被挖开的女子,生前似乎怀着身孕。
沉默拥抱她的青年,似乎是她的大夫。
死亡的气息浓郁到令人作呕,失去了妻子的青年坐在房间中间,酒红色的和服下摆因被血漫湿氧化发黑,地上的血霉变,深红色的放射状纹路蔓延开来。
......什么啊,我在干什么。
脊背在发抖,掌心发汗,喉咙干渴。
呼吸困难,视野模糊,只有满眼的血,几乎要扎进眼球。
青年抬头看了过来。
“对不起。”我朝他道歉。
“我来迟了。”我轻声说道。
“请节哀。”我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青年细微地摇了摇头,他说:“并不是您的过错。”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湖泊。
我帮他把他的妻子下葬,跪在碑前双手合十。他把妻子的和服洗净,小心翼翼叠好。线香烟气袅袅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丈夫在妻子死去的时候,是会流泪的吧。
忙忙碌碌告一段落,生者仍在,逝者长辞。我照例检查日轮刀的受损情况,打算向青年辞别,前往总部。
“你有什么计刻吗?”临行前我问道。
他摇头,神情里仍带着哀伤。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开口:“与我同行如何?”
很唐突也很莽撞,仿佛是什么使命在驱遣我一样,但是如果不开口,会错过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微怔,轻嗯一声答应了我。
那......等您收拾一下行李吧。
“无需了。”他道:“这件和服还有短笛,便已经是我的全部行李。”
我“啊”了一声,忽想起我们还没有交换名字。
“我是炼狱枳寿郎,多多指教了。”
他颔首道:“继国缘一,多多指教。”
和他人一起同行,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鬼杀队里都是各自奔忙,遇见了交流一下情报便没有其它。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回家看看父亲还有我的弟弟炼狱橘寿郎,他还差一点就能够到我肩膀了吧。
继国缘一并不是健谈的人,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我的话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和他说任务遇见的有趣的事——牛岛和熊野的紫藤花很状观,前者最长为九尺,后者则五尺有余;大坂很辣的面条,不停喝水几乎吃不下去;喜欢摸我头发的孩子,追看我大喊猫头鹰山精的少年;辣到过分的拉面,不得不再吃几份柿饼;过于热情的老人家,一口气给我塞了二十个饭团;茶泡饭里面搁辣椒,这次终于不是很辣了。
“抱歉,继国先生,是不是太聒噪了?”
我有些赧颜,不自在的地挠了挠脸颊。
“并没有,”他道,“这些都很有趣,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不能吃辣。”
“怎么能这么说!”我下意识反驳,脸上不自觉带上了少年的神情。
继国缘一轻笑一声,道:“像阿炼这般的,对我来说确实是第一个呢。”
“阿炼....是在叫我吗?”我重点偏离的问。
继国缘一点头道:“对待朋友可以用亲密的称呼,诗是这般和我说的,阿炼也无需你称呼我为先生。”
“感觉哪里不对......”
“有哪里不对吗?”
“不,总感觉......话说继国先生比我年长吧,不用敬称不会失礼吗?”
我询问,对方很干脆的否定了。
思考了半天的我,还是觉得称呼为先生比较合称,直呼对我来说真是太奇怪了。
诶,我和继国先生,这样就算是朋友了吗?
“枳寿郎。”
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耳侧。——于是我便了然这是我的梦境。
“若是生而为花,那么便做樱;若是生而为人,那么便成为一个武士。”
是父亲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这样教导着我。
要成为一个强大的武士,握上刀的那刻将所有与刀无关的东西舍去;血肉和内脏皆可挖出,唯有刀不能脱手。
我手中一直握着刀,紧紧握着。我的刀是保护人类的刀,但是我并不是很喜欢他们,尤其是背后私语者。我也不喜欢握刀,只是像牛马或驴子一样,温驯的听从安排罢了。比起刀刃我更喜欢纸笔,比起武士我更想成为作家。我想写自己的故事,某一天没人记得我了,但还有人记得我的故事。
不可能,我是炼狱。
我是炼狱,斩鬼是我之职责。
庭院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樱树,我一边练习拔刀,一边强迫自己想道。
梦境继续往前走,父亲把我的书全部扔了。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那天似乎是晴天,似乎是雨天,又似乎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看着他拔刀砍毁我放书的藤箱,忘记了我当时是什么心情。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慌张,大概是因为,那些书我看一遍就全部背下来了。
父亲重视我的一大原因,便是我从四岁起只要我去记忆,什么都不会遗忘。扔书事件之后,我就再也不知遗忘为何物。
不管是云和雨滴的形状,还是各种剑技的使用方法,我全部都刻在大脑里。
当然,也包括我母亲去世的那天。
樱花落得较寻常早,铺在廊前又被雨水冲去,烂在土里。我坐在塌塌米上,抬头望着有了些许新绿的枝条,又是娇嫩的花瓣落下。
母亲在昨天半夜咽了气,那被鬼伤的口子本来是该好了的。但是不知为何突然恶化,一路高烧不断。早时还有精神,胃口也好,傍晚忽犯起瞌睡来,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母亲走了,父亲疯了,杀鬼的时候几乎都是以虐杀来报复。这日子终于到头,他瞎了两只眼睛,被迫回家。那时我已加入鬼杀队,父亲遂将戾气淡去,教导橘寿郎。
也就是那一年,我彻彻底底的厌恶上背后私语这一行径。我如果做不好,我就会……
“阿炼?”
我睁开眼睛脱离漫长的梦境。继国缘一伸手覆在我额头上,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生病。大梦初醒的困顿让我有些茫然,几秒后反应过来拂开对方的手,坐直身体。
“你做噩梦了。”他告诉我。
“这样的梦,算噩梦吗?”我困惑地询问。
继国缘一思索了一下,告诉我算。
“让人不好受的梦,都算噩梦。”他这样说。
我捂着额头,低头“唔”了一声。
可是先生,我依然不觉得那是噩梦,那仅是一段记忆罢了。发生的任何事情,对我来说,都仅是一段记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