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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临别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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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飒风声刮过树叶。刚响了个开头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了一瞬,随后以轻了不止一个八度的强度重启,最后消失不见。
后面那阵脚步来自然空和季澜,他们都是有恃无恐的人,不需要顾及另一位长者的存在。依然停滞的是那六名学生,他们一齐回头不约而同,怔怔地望向被喊住的老师——不论他们平时是否尊师重道,现在都是眼巴巴地指望闵记水暗示正确的操作。
倒是被点名的人一脸泰然,直接把手放到背后做了两个手势,连头都没回。领头青年得了信号,这才端正一鞠,带着一干师兄师弟出了门。
李归裕看着他们鱼贯而出又关上房门,才幽幽地转向那位半站不坐的老年人:
“坐吧。”他手心向下一按,竟直接将这位青云长老摁回跪坐的姿势。
闵记水当下就觉着要糟。果不其然,李归裕下一句就是:“含章兄,这些学生都是你带着的?”
含章是闵记水的字。其实他和李归裕乃是同辈,以字相称最是正常。但对于闵含章而言,每次李归裕这么叫他,铁定没有好事。
“掌门这是说哪里话,”李家人的心眼从来不打,李归裕此时显然是要拿那几个学生的置疑敲来打去,闵记水当然要“摆正”自己的态度,“老朽本来武功底子就不好,现在更是一把子年纪,早退居二线了,现在这批孩子都是前几届的老生在教。”
“是么?”李归裕一副“非淡泊无以明志”的死样子,“看起来还是火候不够……得麻烦含章兄多上上心啊。”
闵记水点头如捣蒜:“掌门说的是,老朽自当竭尽全力。”
“嗯,”李归裕颔首,“上次叫你查的东西还记得吗?”
闵记水逃过一劫地呼气:“记得,云梦郈家的事。”
“听了渝州的事,没什么想法?”
云梦和泽川是地理意义上的唇齿相依,虽然重仓没有和云梦接壤,但渝州却是。闵记水眼珠一转:“掌门怀疑郈家拿了青莲剑法?”李归裕“唔”了一声,闵记水随即白眉一飞,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可要属下去搜查郈家一番?”
“这倒不必。”李归裕摇头,“七月十一就是郈家主母诞辰,这个时候上门抄家忒没素质了。”
“掌门的意思是……”
李归裕嘴角一勾:“记得这位寿星的闺名么?”
“郈杜氏,名春英……掌门是说杜家?”闵记水瞳孔微张似有所悟,“可她不过杜家旁系一支,祖辈还是庶出,杜家未必会认这笔账……”
“不过一个理由而已,在乎这么多做甚?”李归裕斜睨,“况且只隔了四代而已,要真论起来……闵记水,别忘了你的身份。”
“……下官明白,李大人。”
“知道就好,”李归裕摆手,“好了,你下去吧。”
“是。”
闵记水作了一个有些过分庄重的礼,倒退着出了门。退出不远,他忽地露出一个似苦笑又像冷笑的表情。
李归裕这小子,果然是李晋卿那老鬼的种。脸是只长了个七分像,这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就算是青莲复出,也撼动不了他们专注“正事“的心啊。
想到那个病榻上还念念不忘清肃朝廷(约等于斗死牛曾松等寒门子弟)的远方姑父,闵记水至今都只想唏嘘。
他抬头,正看见一片层云在天幕间高速移动。
杜氏士族……目前最强盛的三大士族之一。很巧的是,李归裕的祖母和生母,正好分属另外两家,即韦家和闵家,独独少了杜氏。
闵记水也算闵家一支,至少闵家族谱上还有他的名字。只是闵家嫡系认不认他另说,单凭士族之间乱七八糟的恩怨纠葛,就足以杜家把他当成上门踢馆的不速之客,哪怕那只是个庶脉的女婿家也是一样。
李归裕终是忍不住,想找人好好测一测这山芋烫手的程度了吗?
闵记水暗自摇头。
可惜……他终究要失算了。
闵记水终于退到门口——这太平观真是令人暴躁的占地广阔。他扭头收回礼数,不出意外地看见那领队弟子站在门口,容貌俊朗,身长玉立,赏心悦目,形单影只。
闵记水跨出门槛:“其他人呢?”
“诸位师兄弟先回客栈了,弟子在此等候老师。”
“哦。”闵记水点头。这个结果并不出奇。本来除了眼前这位他赋予厚望的后辈,其他几个不过是配来凑数的。他本就不指望他们能对他忠实到什么程度,尤其在见识过李归裕对他的态度之后。
闵记水爽快地一挥衣袖,拖着不太灵活的身体向宫门走去:“那就咱俩回去吧,剑派平时也不放人出来,正好带你好好逛逛长安。”
青年应声跟上,亦步亦趋。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地出了宫门。闵记水说话算话,直接奔着长安西市而去。那里鱼龙混杂,奢侈品是不如东市多,但平实有趣的商品还是不少。
一个时辰以后,闵记水才带着徒弟从各色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是两手空空,但他身后的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左手提着找来的铜钱钱串;右手拎着购来的货品,大多是些简而不陋的手工艺品,个头不大但架不住数量众多;嘴里还叼着一个胡麻大饼,是闵记水刚刚塞给他的午饭。正是七月份的大热天气,闵记水看看徒弟实在是无法负荷更多商品,才恋恋不舍地一打手势,带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回了驿馆。
青年一进门就把东西一概放下,只剩一个大饼留在手里。他瞪了那饼好一会儿,才放弃所谓世家修养,在闵记水鼓励的眼神和饥饿的促使下啃了一大口,满嘴是油。
闵记水看着他,颇有些感慨。
青云的学生都是世家子弟——李归裕把对寒门的不喜一路带到了青云剑派,招收弟子最大的隐规则就是必须出身世家,天赋什么的反在其次,自从五岁入京以后,就必须保持在剑派的羽翼(实际是控制)之下,行动范围被严格规定。
他们明明在长安长了十数年,却只能在家中大事或者逢年过节才能出一次剑派大门,而且有些学生的故乡远离京都,即使出了门也是忙于赶路,竟是连最正宗的长安美食都没怎么尝过。
闵记水不由叹气,正在擦嘴的青年抬眼看他,不明白他师父又在感伤什么。
迎着这好奇的目光,闵记水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想到李归裕“临别赠言”,手指不由揉上太阳穴:
“子衯啊……再过四天,你就该在云梦给你娘庆生了吧?”
两天后,七月初九。
“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①”古人诚不欺人,短短一日不到,小小船舟便驶出了泽川,来到两道交接的三峡地界。
郈徕一头扎进船舱,打包袱里翻出一个用金色蜀锦包裹的物事,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捏着把柄将其取出了出来。一系列动作流畅而仔细,但待他看清这精密包裹的东西以后,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浑身定住。
——张言苗大费周章送到他手上的,竟是洛秉烛的……折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