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伽》元鹤大人

3、第 3 章

　　“我…我是……我是扶伽”
　　良久，地上的人动了动，原本微阖着的眼皮跳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似是迷茫的看了看四周，才将眼神聚焦在王金身上。
　　“你家住何处，父母何在”
　　扶伽沉默不语，秦良见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问你话你就答，否则直接拉你进大牢”
　　未等到回答，眼前的少女撑起身子坐在地上小声抽泣了起来。
　　“家住城南永安巷子，父母…父母……均已不在人世”说完，哭的更伤心了。
　　王金和秦良互相对望了一眼，到底是不忍心，秦良在她面前蹲着，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哭的过于激动反而有点涨红，显得气色比刚才好了不少。额头上那道半指长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了，深秋的夜里寒凉，血液凝固在了伤口处，看来也是个可怜人。
　　“你既然有家，为何深更半夜总往外跑，还有…我前几日看到你时…身后跟着你那……那…”秦良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来。
　　“您说的是那个女人吧…”扶伽了然说道。
　　“对对…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怪渗人的，吓得我几天没睡好”
　　“她不是人”
　　秦良哆嗦了一下，就连王金听到她如此淡定的说出这句话时也忍不住心下一惊。
　　“真…真是鬼啊……那那…她会不会……哎哟打我作甚”
　　王金一巴掌用力拍在他后脑勺上，秦良忍不住惊呼出声。
　　“有点出息…还不如人家小姑娘，说话结结巴巴的，半天放不出个屁来”
　　“不会，她们只会跟着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那就好…你这伤也是……弄的？”秦良感觉自己很难将它们说出口，只能朝黑暗深处努了努嘴示意一下。
　　扶伽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嘶…”秦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也下手太狠了，当下只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谁知道这些鬼会不会缠上自己。
　　王金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拍了拍肩膀“起来，走吧”
　　“那她…”
　　“也是个可怜见的，你也走吧，以后切莫再犯夜了。你若是怕，白日里去城外朝露山下老庙里拜拜，听人说那里的菩萨挺管用的”
　　扶伽坐在地上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谢谢…谢谢大哥”
　　待王金和秦良走远后，她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城南走去，方才天色太黑没注意，此刻走到月光下，才看到那两条白皙却瘦的像麻杆似的腿上布满了深一道浅一道的抓痕，比起额头上的伤口更为骇人。
　　城里晨钟响起，大街上陆陆续续有人走动，挑着摊子的小贩，背着包袱准备出城走亲戚的妇人。
　　扶伽来到城南永安巷一处破旧的老房子前，伸手扯了扯腿上零碎的裙角试图遮挡一下，额头上的伤似乎已经清理过了，几缕碎发堪堪挡住伤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将门推开。
　　院中一片败落的景象，若不是屋内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声，旁人倒也看不出这屋子里有半分人气。
　　“阿娘，你又咳嗽了”扶伽走到床前，床上躺着一位妇人正是她的娘亲萧氏，妇人发丝凌乱，面如黄土毫无半分气色，两颊已经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皮因为过分松弛而耷拉下来，倒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整个人透着一种灰沉沉的死气。
　　“伽儿…咳…回来了……娘没事，别担心”妇人听到声音，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扶伽快步上前按住她“阿娘，你躺下…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煎药…”
　　妇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摸摸索索的往她脸上摸去，扶伽作势想往旁边躲去“阿娘，我没事”
　　“那些坏东西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了，我去煎药哈…你别胡思乱想”
　　扶伽顺势往屋外躲去。
　　廊下袅袅清苦的药味儿缓缓从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扶伽一只手托着下巴出神，一只手毫无意识的扇动着。
　　天光微亮，大街小巷的人多了起来，一声声嘈杂的叫卖声打破了巷子深处的寂静。
　　“哎，王婶，你这一大早的急急忙忙准备往哪去呢”
　　“害，这不是肖家大娘子嘛，这么赶巧呢，我家儿媳妇昨儿个夜里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我趁今日赶个早往朝露寺去一趟添把香火还愿呢！”
　　“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该去该去”
　　“可不是！前些时候我特意去朝露寺求菩萨保佑我老陈家得个金孙，这不，如愿以偿了！多亏了菩萨保佑啊！”
　　“那你可得赶紧去了，这可耽误不得，赶明儿我得空了也得去一趟”
　　“好好好…我可得走了……大孙子还等着我回来抱呢……”
　　屋外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恢复了安静。方才一番对话一字不差的落进了扶伽耳朵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菩萨可真忙，连生儿生女都得她来操心。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神仙，如若真的有，她跪在菩萨面前求她保佑阿娘身体好起来的时候，菩萨却视若无睹，阿娘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尽如人意…
　　“哎哟哟，烫死我了，阿娘起来喝药了”扶伽端着滚烫的药罐子飞快的跑进屋内，“阿娘，先把药喝了，再不喝待会可就凉了，到时候你又得嫌苦了”
　　榻上的人仿佛没有听到，扶伽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她心下一沉，快步走到床前，被子底下只有一团小小的身影。她掀开被子，萧氏蜷缩成一团，双腿屈膝抵在胸前，浑身颤抖，嘴里不停的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楚半个字。
　　扶伽慌乱的攀着她的肩膀想要将她翻过来，可却半点动弹不得，她只得俯身趴在床头听萧氏说话。
　　“不要…不要”
　　萧氏紧闭着双眼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的划过凹陷的脸颊，嘴唇苍白如纸，“不要什么…阿娘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别…别…别伤害我的伽儿…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阿娘…你在说些什么……什么罪该万死…你别胡说…我…我去找人救你”萧氏躺在床上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念念叨叨已经是半个字都听不真切了。
　　扶伽跌跌撞撞地往城南医馆跑去。
　　“大夫！大夫！救命”还未踏入医馆门口，掌柜的便听到一声呼救，忙从柜台绕出去探头左右相看。扶伽一把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的指着家的方向说道“大夫…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她…她不知道怎么了…快不行了…求求你去看看她”
　　“好好…你等等老夫…去拿个药箱……同你走一趟…莫急莫急”梁大夫宽声安慰道，转身朝屋内走去，一会儿便提了个药箱出来。“走！你领着老夫去看看”
　　“唉…姑娘…你娘…这这病老夫也束手无策啊……脉象诡异得很…既不像中毒也不像寻常的病……老夫行医多年…也未曾见过此等奇怪的病……唉，怪哉…只怕只怕……”梁大夫支支吾吾的，看着扶伽泪眼朦胧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说出口。
　　“大夫，您再想想办法行吗…求求你了…”
　　“不是老夫不想救…只是如今你娘亲的脉象已逐渐微弱…除非大罗神仙在世…否则……唉，你做好最坏的打算吧…老夫先给你开一剂方子，你先照着方子煎药，或许能减轻你娘亲的痛苦”
　　“大罗神仙…大罗神仙……”扶伽站在原地呆呆的重复念着，梁大夫将药方放在桌上，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再做打扰重重的叹了口气离开。
　　早些年朝露山还是块人人往之的福地，传说是天上的神仙修炼的灵台坐落在山顶上，整座仙山仙雾袅袅。人们特意在山脚下修了一座寺庙，供奉着一位她们都不知道具体是谁的神仙，只挂了一副画像在庙堂中央。
　　因为相传此庙离菩萨近，许愿求神菩萨都能听见，所以一时间香火旺盛。
　　可不知为何忽有一日，山间天雷滚滚，电光火石之间，数道惊雷从山尖劈至山脚，整座朝露山从此便一分为二，山下也终年迷雾笼罩，毒虫毒草丛生，曾经有好些个胆大的闯进去，却从来没有人出来过，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轻易靠近这座山，原先的朝露寺已经逐渐荒废，荒草丛生。
　　现在，一位少女却跪在庙堂之下，庙堂中央的画像已经残破不堪，只能隐约看见画像上的人那清冷睥睨众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