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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咫尺 那段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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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护士忙碌了整整一夜,全家人也在医院的走廊上徘徊了整整一夜。一直到早上六点多钟,许苏的体温才降到了39度以下。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还要进一步地检查,等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才能确定治疗方案。县医院的放射科夜晚不开门,只能等到早上上班之后,才能拍片做检查。
许苏被送进了普通病房,人已经基本清醒了。但是,还是非常虚弱,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医生只能给他大量地补液,避免产生严重的脱水,进而危及生命。毕竟,算起来,他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好好地吃东西了。
杨长娣一直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儿子。她也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神色非常憔悴,人也瘦了一圈。可是,看着儿子经历了这样大的折磨,她觉得自己的心跟刀绞一样,完全顾不上关照自己。偶尔,她的脑海里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接近中午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诊断为“大叶性肺炎”,这种病来势凶险,可能会反复高热,严重的话,还有可能会引起肺脓肿、心肌炎等并发症。病人必须好好休养,避免大的情绪波动,积极配合治疗,才能取得比较好的预后效果。
听到这个诊断,杨长娣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时,许苏的三姨,和正住在三姨家里的外婆也赶了过来,大家伙儿都在旁边低声宽慰着她。许成林实在按捺不住,起身把妻子叫出了病房。“老杨,孩子现在这个状况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等他醒了,咱们就先不说转学的事了,行不?他要怎么样,咱们先依着他,有什么问题,等他身体好了再慢慢来做工作,可以吗?”
许成林尽量放缓了语气,满脸恳切地看着妻子。杨长娣抹着眼泪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知道,目前的状况,也只能是这样子了,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孩子的身体。一切,只能从长计议了。
他俩回到病房,许苏已经醒了。他的体温降到了38.2,医生说尽量吃点流食,避免体内电解质紊乱。三姨早上就带了粥过来,现在连忙从保温桶里倒了些出来,打算喂点给他吃。许苏已经被扶起来,半靠在床头上,却还是轻轻地摇着头,说不想吃。看见爸妈进来,他微微睁大了一双被烧得通红的眼睛,静静地把他们望着。
看着这双眼睛,杨长娣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揉碎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即使经历了这样的高烧,孩子仍然惦记着之前发生的事,他在探询着自己的态度。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到儿子的床边,接过三姨手里的碗筷,转头对大家说:“苏苏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昨天都跟着折腾一夜,辛苦了。”
许成林也连忙跟几位亲人说着客气话,把他们送出门去。杨长娣这才坐下来,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粥,一边低声对许苏说:“苏苏,你先安心养病,转学的事,我们之后再商量,可以吗?”许苏听出了母亲言语中的松动,连忙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开口:“妈妈,求求您,不要让我转学。只要不转学,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许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听得杨长娣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很想说:“要你再也不和那个人交往,可以吗?”但是,看着儿子苍白的面容,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妈妈,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不会让您操心的。”许苏看见了妈妈眼角的眼泪,试探着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继续说道。
杨长娣终于控制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她很想说:“儿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妈妈现在担心的,是更加重要的问题,这关系着你一生的幸福,你能明白吗?”但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如此虚弱的儿子,她却什么都不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许苏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灿烂的笑容从他清瘦而憔悴的面容上瞬间绽开,有一种凄楚的美感。然而,落在妈妈眼里,却只剩难言的悲伤。她擦干了眼泪,把满满一勺的稀饭送到儿子嘴边,慈爱又无奈地看着他。许苏用力捏了捏妈妈的手,把碗接过来,开始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着稀饭。
许成林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幅场景。他知道母子俩的问题终于暂时得到解决了,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无比疲惫地瘫坐到了椅子上。
许苏的病情还是有些反复,每天下午,体温都会上升到39度左右,到了清晨,又会降到37度多。不过,医生说肺部的感染已经逐渐得到了控制,再加上,他自己心态乐观,积极配合,恢复得还是比较快。到第五天的时候,体温已经基本正常了。
那天下午,一直到晚饭后,许苏的体温都没有升起来。于是,许成林借口说要出去给他去买点水果,把杨长娣从病房里叫了出来。“老杨,你说苏苏现在这个状况,需不需要回市医院再检查一下?咱们老是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吧?趁着他病情稳定些,咱们回去吧,好吗?”
杨长娣低头沉默了半天后,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是啊,县医院的各方面设施,都比市里要差太多,而且,一直待在这里,让姐姐妹妹两家人都跟着不得安生。
于是,在许苏住了七天院之后,大姨夫帮忙找了一个小车,把他们一家人送回了C市。这一场母子间的对峙,看起来,暂时是以许苏的胜利而告终了。
回到家后,父母又带许苏到市医院去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让再打三天的消炎针,又交待了诸如:短期内不要受凉,不要高强度运动,不要过于劳累,保持身心愉快等注意事项。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许苏每天除了写写作业,就一直在家里静养着,哪里都没有去。他没敢跟汪晨飞联系,虽然,妈妈再也没提起这件事,但是他知道,她心里的那根刺,没办法轻易地拔掉。所以,自己还是暂时不去触碰为好。
每天学习间隙的时候,他都会走到书房外的阳台上,静静地望向街对面——那里是录像厅的方向。他期待着,偶尔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这条马路是全市的主干道,很宽,即使汪晨飞真的从对面走过,也不一定能看清楚。但是,他还是相信,只要他出现,自己的视线一定能够捕捉到。
可惜,或许是因为时间对不上,他竟然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即使这样,他也并不沮丧,只要想到对方就在那里,想到之后还能跟他见面,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可以忍耐的。那段日子,他经常想起一个词,叫做“咫尺天涯”。这样的想法,总是让他拥有一种莫名的悲壮感,但是,连悲壮中都带着丝丝的甜蜜。
而汪晨飞,这段时间也确实天天都到录像厅上班。暑假生意清淡之后,陈凯便报名去考驾照了。听李明说他们公交公司在招司机,福利待遇都还不错,陈凯的妈妈便动了心,逼着他刚满十八岁,就去报了名。那时候的驾校是全日制,吃住都在学校里。因此,等汪晨飞的身体恢复以后,录像厅这边的事,基本上就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还是住在原来的家里。郑小娟从他住院以后,对他关心多了,每天晚上都回去住,还给儿子准备了夜宵。第二天早上,也会早早起来把早饭做好。汪晨飞并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气氛,所以,一直都没有提出要搬出来。
每天早上,他跟妈妈一起出门,还是去王老师那里学习数学。王老师现在把十点钟之前的课都取消了,专门留出时间来,辅导他和另外两名选手。中午吃完饭后,他就会到录像厅来,先把场子收拾整理一下,然后休息一会儿,开始做作业、刷题。等到五点开业后,就一直忙到夜晚十二点。
其实,每天都有顾客跟他说,让他夜晚继续开着,他们出包场费。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现在的状况,收入足够支撑他们三个的生活,他想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准备下学期的竞赛。更何况,八月份,Y中的高三补课,就要开始了。
汪晨飞每天都无数次的看向call机,然而,却一直都没有等到许苏的消息。刚开始的时候,他几乎每天关门后,都会到许苏家楼下转一圈,看看屋子里有没有灯。到后来,他也就不去了,那种在深夜中扑面而来的失望,总是让他觉得很难承受。
他安慰自己:许苏跟父母在一起,起码是安全的吧,只要他什么都好,就不用担心。以后的日子还长,何必为这短暂的分离而忧伤?每当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摇摇头,自嘲地笑一笑自己。然而,他还是难以控制地一天天地数着日子,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着学校开学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