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梦在天涯外

20、番外篇

　　钟林的母亲姓沐，闺名雨疏，是定国公独女。自幼便与常人不同，骑马射箭皆是头筹，饶是男子，自叹不如。就是这么一个名字温婉，长相俊秀，英姿飒爽的女子偷偷混入了军营。
　　沐雨疏立志要建功立业，让她的父亲看看，女子除了嫁人，也是可以驰骋疆场，上阵杀敌。她化名林疏，这一路上南征北战，过了数年，倒也是有了一番功绩。
　　本来沐雨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伪装、杀敌、晋升，再用数年的时间到达自己想要的位置，最后回家，给父亲看看，他的女儿不输于天下任意一个男子。
　　本该是这样的，可偏偏她遇到了钟林的父亲，一位身体孱弱，却狡猾的如同狐狸一般的男人。男人长相白皙，一双眼眸黑白分明，如同山间的神明。只一眼，沐雨疏便沦陷了。她与这位拥有着漂亮眼睛的男人共事了许久，看着他凭借谋略步步高升，最后被调回了都城。
　　"钟鸿，你要离开了？"
　　"自然。"
　　"你有喜欢的人了？"
　　"噗，为什么这么问？自是没有的。"钟鸿的手搭上沐雨疏的肩膀，"不过若有一日，我功成名就，就在醉月楼里选舞姿最好的女子做我的妻。"
　　"没有喜欢的人，为何还要娶。"
　　"林兄啊，你真是太过迂腐。你我所在之地，到了年岁，男自当婚，女自当嫁。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若不遵守必会成为其中的异类。再说娶个漂亮的女人回家又不是什么损失。"钟鸿笑得像个狐狸，沐雨疏却痴痴地看着他。
　　原来世间真的有一见钟情。沐雨疏放弃了自己的追求，只为钟鸿一句话，便回到了都城的家。父亲双眼含泪，"你若不嫁，我决不再逼。"
　　沐雨疏握着父亲的手，泪从脸上划过，这是她第二次落泪。第一次是在母亲去了的那个雨夜，父亲朝上的对家蒙着面趁着父亲外出，带着刀刃杀上了府中，幼小的她藏在祠堂桌子下，看着母亲逝去时。她咬着胳膊，泪水从脸上砸下，她却未发出一点声音。沐府三十六人，除了她和父亲全部被仇家杀死。后来父亲报了仇，可沐雨疏却彻底变了个样子。
　　"我喜欢上了一只小狐狸，我要做他的妻。"沐雨疏只说了这么一句，无论父亲怎么追问，却也不再言语。
　　大家都说沐家那个怪姑娘变了一个样子，女工做画，温婉娴熟，倒是与她的名字开始匹配起来。
　　沐雨疏在等待着，她为她的小狐狸练了一支舞。她等着她的狐狸，去醉月楼选妻。
　　钟鸿叛经离道，不循常理。孤儿出身，毫无背景，却凭借着计谋，一步一步走到高处。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妻子管理府中，便诚邀都城女子去醉月楼作舞。他许下承诺，会娶舞姿最美的女子为妻。
　　醉月楼是都城有名的青楼，有几个贵族女子自甘下贱，愿意到此处任人品头论足？沐雨疏却来了，她穿着月白长裙，手持长剑，三教九流的女子与台上的人嗤笑不已，。一曲剑舞，四座震惊。
　　一舞毕，沐雨疏走到钟鸿面前，"我可有资格成为你的妻？"
　　钟鸿挽住沐雨疏的腰，"自然，周围的人都散了吧。"
　　钟鸿并未认出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林兄，在知道这女子是定国公独女时吃了一惊，却是照旧，准备了迎娶的礼仪。
　　三里红装，老人们常说女子出嫁时，红衣似火，映着人儿面容，是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刻。
　　沐雨疏穿着嫁衣，进了轿子。定国公家的怪姑娘去了醉月楼，剑舞甚美，凭着舞姿嫁了圣上刚提拔的新贵钟鸿。因为双方身份，把沐雨疏的剑舞变成了一段佳话。
　　钟鸿和沐雨疏一开始的生活还是幸福的，他们有了钟林，也有了钟鹿。做不到琴瑟和鸣，却也算是夫妻和睦。沐雨疏从未和钟鸿讲过自己的身份，钟鸿也从未问过。沐雨疏很开心，她终于抓住了自己喜欢的小狐狸。她每天为她的丈夫准备一日三餐，沐雨疏放下了手中的剑，拿起了厨房的刀。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到生命的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和她的小狐狸一起变老。
　　可是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钟鸿又去打仗了，而沐雨疏同往常一样，等待着爱人回来。轿子里面容姝丽的异国女子被钟鸿搂在怀里，她的小狐狸在回来时，第一句话说的是，"我要立她为妾。"
　　沐雨疏知道钟鸿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只是在通知她。她抱紧了怀中的钟林和还在襁褓中的钟鹿，与钟鸿相对无言。那个异族的女子带着一个不大的孩子，沐雨疏知道，小狐狸喜欢这个人。她的狐狸在看到这个女人时眼里会有别样的色彩，那是自己从未看到过的。钟鸿的双眸比以前更好看了，可是为什么，沐雨疏不想再看了呢。娶妾的事情，沐雨疏没有反对，她准备好了一切，迎接那个异族女人。
　　在母亲去世后，父亲也娶了数个女子回家，这些女子或多或少与母亲有些相似，却没有母亲的温柔。即使是温柔，也是面上的温柔。所以在父亲要把她嫁出去时，她反抗了，她逃离了。临走时，她说，"我会走自己的路。"
　　十里红妆，是女子最美的时刻。是另一个女子最美的时刻，红烛摇曳，沐雨疏用双臂抱住自己，无声痛苦。都城口中曾是美谈的剑舞终究成了笑话，沐雨疏摸着自己的眼睛，不知怎么让泪水停下。
　　"母亲别哭，您还有我，我和妹妹会陪着您。"钟林此时不过六岁，却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用自己的白衣，擦下母亲的泪水。"待我及冠，便带着您和妹妹离开此处，做个医师，带着您和妹妹逍遥江湖。"
　　沐雨疏看着自己的孩子稚嫩的面孔，哭着哭着，笑了，"好。"
　　沐雨疏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有着漂亮双眸的男子两看生厌，人生七苦。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子，开始参禅礼佛，逃避世间，却不想男人把她最后的希望也一同夺去了。钟鸿带着妾室和那个妾室的孩子，现在叫钟仪，一同去往江南，临行前带走了钟林和钟鹿。这时的钟林已经十二，钟鹿六岁，两个孩子的眉眼都像极了钟鸿。只是普通的游玩，却让沐雨疏心神不宁，她的手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却不想绳线断裂，珠子撒了一地。
　　沐雨疏觉得自己遇到的已经够多了，谁知道只是刚刚开始。钟鸿带着他的爱人和钟仪回来了，二人谈笑风生。
　　沐雨疏等待着她的孩子回来，叫她一声母亲。她没有等到，府上的仆役告诉她，大少爷和小姐玩闹，掉出了马车，不见踪影。
　　"玩闹？掉下马车？"沐雨疏笑得歇斯底里，泪水落下。她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她打开了自己的箱子，拿出了自己的剑。自从嫁给钟鸿，她便再也没用过剑了，柴米油盐，生活琐碎让沐雨疏失了棱角。
　　她拿着剑，一路杀到了钟鸿面前，她的身上沾满鲜血。这样子像极了曾经战场上叫林疏的兄弟，钟鸿想着。钟鸿连躲闪都没有，他知道，无论他做了什么，这个女人都不会杀他，他一向自信。而沐雨疏确实没有下去手，她斩断了送给小狐狸的红豆手链。然后头也不回，进了佛堂。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生种种苦，不过是前世因今世果，因果循环罢了。沐雨疏关了心门，失了快乐，无了烦恼。沐雨疏不知道，世间有没有轮回，她只是需要一个寄托，缓解内心的压抑，让自己保持清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钟鸿突然来见了她，他的眼睛如往昔明亮。只是容颜已经老去。他笑得开心，"钟林回来了，带着钟鹿一起。"
　　沐雨疏听到这句话，睁开了眼，放下了手里的佛珠。沐雨疏站了起来，她的眼睛仿佛有了一些光亮。钟鸿抓住了沐雨疏的手，又在沐雨疏冰冷的目光里讪讪地放开。
　　沐雨疏向前走着，步子飞快，走上前，她看到了两个身形高挑的人，男子眉宇含笑，女子则是温婉中带着活泼。那女子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她正在男子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他们看到了沐雨疏。钟林快步向前抱住了她，钟林和钟鹿的脸像极了曾经的沐雨疏，那个带着骄傲，不可一世的女子。沐雨疏看着面前哭着叫着母亲的孩子，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长大了。"
　　钟林一袭黑衣，面上带着锐利，却在看到母亲后化为了春风，温柔到了极致。他擦掉了面上的泪痕，笑得肆意悠闲，他看着那位亲手将他与小妹推下马车的父亲，道了句，"我回来了。"
　　黑衣的钟林看着面前面上已经带着细纹的父亲，笑得虚伪。异族的女子早已换上了正常的衣服，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位身量修长的男子，他的脸棱角分明，像是草原上的雄鹰，"兄长。"
　　钟仪行礼，一如既往的冷漠。而钟林笑着扶起他，"弟弟，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