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终局》黑匣君

10、仲冬节（下）

　　苏格兰的仲冬总是阴沉的。

　　银亮的云层平滑地渡过黯色的天空，飞鸟闪过，如同不详的征兆。

　　决斗课上，戈德里克心不在焉地讲解着理论知识。近来，他一直在反思自己和萨拉查这次如疾风暴雨般的冲突是怎么逐步发生的。

　　伊恩，那个孩子，一切的缘由之始。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课程……戈德里克的思绪不由回到他和萨拉查发生第一次冲突的那天——那个天色同样如今日一般阴沉的下午。

　　那时，他全无防备地伊恩的魔咒击中。那是个比索命咒还要更加复杂高级的杀戮诅咒，他之所以没有瞬间丧命，完全是因为他的老师梅林送给他的十字长剑剑鞘上附有的防御咒语——梅林，魔咒王子，他的咒语之强旷古绝今，而戈德里克至今都没有看到超越他老师的希望。

　　解开这诅咒只耗费了戈德里克眨眼间的时间，就在这时，萨拉查出现了。

　　他一定是在对面的城堡窗后看他上课，所以才这样快地赶到。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而戈德里克喜欢萨拉查用那双森绿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模样，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沉醉在这感觉无法自拔，无论是白天的决斗课上，还是月辉降临的夜间……

　　接着他们就因为是否“处死”伊恩的分歧吵了起来。

　　戈德里克当然不认为，受到蛊惑的孩子应当接受这样严重的审判和惩罚。而且，在这一年以来巫师界高层对麻瓜教廷意图挑起战争的几场讨论中，他已经立场明确地表明了自己将麻种巫师视为盟友而非敌人的态度。萨拉查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并且，他之前也认可了这一点。

　　但现在他忽然无理取闹起来。

　　如果不是戈德里克反应迅速地护着那孩子，萨拉查不用抽出魔杖都能让他当场暴毙——而这是戈德里克绝对不能接受的——伊恩是不知世事的孩子，是被人胁迫的弱者，也是他所庇护的学生。他怎么能让萨拉查杀死他？杀死可怜的小伊恩？

　　萨拉查的情绪越发激动，而这只是更加坚定了戈德里克阻止他的决心。

　　终于，戈德里克看出，萨拉查的情绪已经达到了一个极点。到了这时，他已经不能期待萨拉查能够自己冷静下来了，他必须说点什么，他必须说点什么立刻阻止他，否则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他不想令场面失控，他不想让萨拉查攻击伊恩迫使自己动用防御咒的场景发生。

　　于是他说出了那句话。

　　萨拉查震惊地望着他，然后他那双迷人的绿眼睛忽然黯淡了。戈德里克看得出，那是个很受伤的表情，他开始后悔说出那句话了。现在想来，那真的太伤人了，对于一心一意关注着自己安危的萨拉查来说。

　　最后萨拉查甩袖离开，他的思绪乱作一团，下意识的，他想要迈开步伐追上萨拉查的身影。但他忽然想起伊恩的事件还没处理，他必须给在场孩子们一个解释——这起袭击事件绝对不能草率处置——这将代表他作为霍格沃茨校长，在巫师界高层的目睹下，对如何在战时处理麻种巫师的重要表态。这是一个意外的危险，也是对外界证明，他坚持将麻种巫师视为盟友决心的机会。

　　萨拉查的身影消失了。恍然间，他总觉得心中缺失了什么。

　　如今回望，他那时的预感确实没有出错。他理应追上去的，他理应立即和萨拉查说开的。

　　可是，假如事情能够重来，假如他还能再次选择的话，他会……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思绪崩断。

　　戈德里克失神地望着那扇窗户，和它背后的人。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清空杂念，继续为孩子们上课。

　　“你们有没有觉得，斯莱特林大人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戈德里克无意识地晃到密室走廊里的时候，恰巧听到一名学生这样说道。深切的忧虑顿时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原本在愧疚的折磨和冲动下想要与萨拉查见面的念头顿时缩了回去。他立刻调转脚步，匆匆逃离了这里。

　　——他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对萨拉查提起黑魔法的事。他不想再次引起萨拉查的抵触和无休无止的争吵了。

　　迹象已经不能更明显了。萨拉查的黑魔法已经失控。罗伊娜的未卜先知的判断终于成为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从决斗那天戈德里克就已经有所怀疑了。那时，不论是攻击时的果断，还是事后萨拉查所表现出来的、和伊恩那天截然相反的冷酷，都让他产生了极其不详的预感。但比起这些毫无根据的怀疑，他还是更加相信他和萨拉查二十年来的感情。他相信，萨拉查这样做一定是有充分理由的……但他那晚还是不可避免地失眠了。

　　辗转反侧，心痛不已。

　　直到黑湖里，萨拉查使用远比冥想盆更加精妙的幻象魔法，借助巨乌贼的墨水让他体验了他当时的心境时，戈德里克终于可以肯定，萨拉查的黑魔法真的失控了。而威森加摩公议时，长者的提醒，只是让他更加确信这将是个无比棘手的问题。

　　强大的、诡谲的、神秘的黑魔法，它的力量本源来自人性。人们排斥并批判它，不只是因为它本身的威胁，更因它与其他魔法不同——它根植于人性的阴暗本质，要想使用它，就要学会从人心的种种恶意和负面情绪中汲取力量。而萨拉查恐怕，陷入得太深了。

　　戈德里克回想起，向来冷静自持的萨拉查在那场暴雨中咬碎了预言球的诡异情形，心痛的同时，也更加憎恶自己那天竟然没往窗外多看一眼，没能阻止这场意外的发生。

　　“但您真的没有任何口信要我带给斯莱特林大人吗？”女孩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刺穿。

　　通过学生传信……这个小小的活动自伊恩那天便已停止。

　　面对学生的质问，戈德里克退缩了。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却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桌面摆放着的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那里面放满了厚厚一叠曾经的信纸，字里行间写满绵长的情意和柔软的思绪。而它们就像某个关键的记忆阀门，瞬间触发了那些仿佛已经在争吵中变得愈发遥远的旧日时光。

　　夏日飞鸟曾在窗前歌唱，可如今飘落窗棂的雪花，却是再也唱不出当时的欢歌了。

　　戈德里克在办公桌前坐下，恍惚地拿起羽毛笔。

　　墨迹滴落，触动心间。

　　无数的考虑和思量，理智的分析和情感的呼唤，它们全都充斥着他混乱的大脑。

　　最终，他只能艰难地写出五个简陋得可怜的单词。

　　“Salazar, I miss you so.”

　　他有太多太多想说，但他只能说出这么多了。

　　戈德里克封好信纸，准备找到刚才的女孩请她为自己送信。

　　“可如果格兰芬多不率先低头的话，难道反而要我们斯莱特林大人跑去找他道歉吗！”女孩尖利的声音将他敲醒。

　　威森加摩那件事，他确实对不起萨拉查。可他既然决定抛开自己的职责，他就必须在事情收尾的时候做到问心无愧——他要离开战场，然而离开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完成自己未尽的使命。

　　废除法案之后，作为继任者的赫尔加面对的压力便能减轻不少，并且，他的雷霆手段能够起到相当的震慑。这样，巫师界高层在他退出游戏之后的日子里，才会在他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威胁下，谨小慎微，不至于对麻种巫师构成极端的政治威胁。

　　但他终究是亏欠了萨拉查。的确，他欠他的。

　　而不只是一个道歉。

　　他也曾摇摆，他也曾挣扎。从伊恩事件发生的那个晚上，到和萨拉查决斗的那个晚上。从黑湖湖底的见面，到退出记忆后的那场谈话。但是他最终在赫尔加的见证下，做出了选择。

　　那个下午，猫头鹰将他寄往梅林爵士团的信件轻盈地带走，它自由地飞向天际，却只留下他负罪的真心因重压而痛苦呻.吟。

　　黑魔法是他和萨拉查之间的禁忌话题。

　　年轻之时，他们尚且因为这个话题曾经分道扬镳过。而现在，他们的感情更加承受不起任何意外，因此戈德里克光明正大地逃避着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事实上，他对赫尔加说谎了。

　　萨拉查就睡在他的枕边，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他那些危险的变化？他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深刻，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萨拉查的心态变得愈发危险？忙碌只是借口托词罢了。而当萨拉查和他的矛盾因为黑魔法的隐秘推动而更加激化时，戈德里克终于品尝到了那久远都不曾困扰过他的、恐惧的味道。

　　曾经，格兰芬多学不会害怕。萨拉查为此嘲笑他粗神经。可戈德里克知道，他只是必须如此而已，他只是比旁人更加具备决心和意志，他只是知道自己必须面对所有这些令人心生恐惧的危险和困境而已，他只是抛开顾虑和杂念，直接往前冲上去了而已。

　　可现在，他终于学会了害怕。他不止学会了害怕，他还学会了退缩。因为这次的恐惧扎根在他的心上，它们如同荆棘将他灵魂紧紧缠绕，戈德里克不敢轻易动弹，因为他惧怕贸然行动的结果——那些真心的创口，那些灵魂的疤痕——他所珍视的这段感情根本承受不起这样可怕的代价。

　　可怕——他不敢回想争吵后，萨拉查在密室里，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和话语。

　　但真理说，逃避总是无效的；命运也说，他无法逃避。

　　这个夜晚，仲冬节的夜晚，石像美杜莎的隐语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

　　“夜色已深，孩子。倪克斯说光要熄灭，光就必须熄灭。”

　　——黑魔法的侵蚀已经太深，孩子。深渊的尽头足以泯灭你所心爱之人的任何灵魂之光。

　　“母亲从冥界走出，现在是黑暗的司掌时间，光明的神谕并不能改变昼夜的轮替。”

　　——当你的挚爱从地狱那头归来，黑暗将主导一切，即便是再坚固的爱情，也无力改变你们命运的终局。

　　戈德里克冲下楼梯，石像迅速为他打开了大门。

　　阴影犹如活物般泼洒满地，它们缄默地蔓延，魔爪伸向光明所照之处，无所顾忌。纯粹的黑暗游动身躯，将整条走廊瞬间漆成无边的暗夜，极致的寂静振动开来，扫除了一切足以触动听觉的细微声响。烛光吞灭，所有的物质，所有的形状全都消融虚无，感知熄灭，戈德里克陷入了意识清醒的失却意识中，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五感丧失，使人沉入昏迷和睡眠的无尽循环当中。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空间的变化，失去了存在，却能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存在。

　　探入深层世界的魔法咒语在心中流淌而过。戈德里克逐渐找回了些许知觉——黑暗中懵懂睁开双眼，他就像个新生婴儿一样，第一次窥见地狱真实的景象。

　　扭曲的镜面将他紧密包裹，目光所及之处只是不断重复的人像和黑暗。他的灵魂之光反射在这些诡异的镜面上，最终坠入无限循环的目像深处，坠入那清晰映照出的、直接呈现在他眼前的深渊里。而深渊的另一端，另一个扭曲的他也在遥遥回望着自己。

　　丑恶在粘稠中滋生，然后疯狂放大。每一种他曾经体验过的黑暗情绪都顺着他试图求知的目光反过来攀入他的双眼，直达他的灵魂深处；每一种他作为人类所拥有过的人性之恶都沿着他挣扎在理智边缘的思绪扎入他的心底，不断地蚕食着他曾拥有的善念与智慧。

　　就在这如同只有数秒，又像是长达世纪般的，和绝对黑暗的对抗和挣扎中……戈德里克忽然想起了他来时的目的……似乎，是为了一个人……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萨拉查，萨拉查·斯莱特林。他的灵魂早在意识之前便开口回答。

　　这个名字就像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心湖，绝对的黑暗中，它无法带来任何美好的回忆，可是它所触发的涟漪却开始为戈德里克·格兰芬多提供光明力量，源源不绝的光明力量。

　　更加强大的咒语因为这力量成功在这黑暗的规则上撕开了一个裂口。戈德里克感受着魔法萦绕并不断壮大着那道微小的光明，他的灵魂渐渐变得强大得足以对抗这污浊的蚕茧，镜面开始碎裂，深渊发出惨叫，人性的至恶从他眼中褪去，缩回阴暗的角落。

　　光明逐渐扩大。纯白的色彩随着黑暗的裂口融化着流淌开来。

　　灰色的迷雾腾起，却是折射出了光明的本真——七彩的斑斓炸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戈德里克终于能够看清目之所及的一切。

　　萨拉查·斯莱特林站在不知远近的何方。

　　仿佛是感知到了光明的来源，他轻轻转过身来。

　　“萨拉查。”戈德里克避开那些负面情绪萦绕不散的干扰，他坚定地望着对面的黑发男人，澄澈的蓝眼睛几乎成为这片光明与黑暗的交织中，最为明亮动人的色彩。

　　他伸出手，他迈开脚步，想要靠近他，牵起他的手。

　　可是魔法的规则限制了他的行动，这片灵魂层面的领域，本就没有距离的概念。远与近融合为一，而戈德里克不可能跨越两个本质不同的灵魂之间的鸿沟，触碰到萨拉查的存在。现实与幻象错综在一起，这里已经没有所谓的真实和虚假，只有终极。

　　“戈德里克。”萨拉查看着他，并无情绪：“你来找我？”

　　这话说得奇怪。

　　戈德里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萨拉查，你……你没事？”

　　萨拉查愉悦地笑了。纯黑的阴影在这片平面轻巧地升起，它们幻化着折叠变形，从二维到三维，又从三维缩聚为一维的奇点，衍生出魔法的无限奥秘，沟通着世界的终极。

　　“事实上，我很好。”

　　萨拉查翻转手腕，那些黑暗的力量便乖巧滑落，如同他曾经饲养过的蛇类一般灵活滑腻地游下他的手臂，滴落并消融于这片具象化了魔法的世界本身。

　　戈德里克松了口气，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细心地观察着萨拉查的表情，可对方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冷淡或者生气。萨拉查只是专注地观察着自己的双手，测试着自己新获得的力量，脸上只有满足的微笑。

　　这，这就不对了。戈德里克眼皮一跳。

　　他们明明还在冷战啊……然而此时此刻，萨拉查对他展现出的平静，倒不如说是……无视。

　　那双翠绿的眼睛里面，没有他。

　　没有……戈德里克·格兰芬多。

　　“萨拉查！”戈德里克被自己心底的预感吓到了，他惊恐地又一次呼唤萨拉查的名字，希望当那人转头看他，眼中能够映出自己的身影。

　　萨拉查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困惑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现在的恐惧。他的眼中倒映出了他的影子，可那影子没有掀起他情绪的波澜。

　　戈德里克攥紧自己的手心：“萨拉查，我们离开这里吧。”

　　出去，回到现实，一切就都能恢复原状了。他坚定地催眠着自己。

　　萨拉查看上去依旧困惑，但是他点头同意了：

　　“好。”

　　不，不好。

　　戈德里克在内心疯狂尖叫。

　　这太奇怪了。

　　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平面在他们脚下开始翻转，上与下同时迫近他们，空间和时间一齐用力，真实和幻象最终挤压在他们的灵魂上，碰撞的瞬间，他们脱离了这世界的神秘层面，回到了现实。

　　幽暗的地下办公室里，萨拉查端坐在桌后，面容平静。

　　戈德里克正站在他的面前，仿佛犯了错的学生，揣揣不安。

　　“萨拉查，”他满怀希望地再次确认道：“你没事吧？”

　　萨拉查注视着他，语气严肃而认真地再次回答：

　　“事实上，我很好，戈德里克。”

　　烛火映亮他的眼睛，然而里面并没有戈德里克期待看见的任何波澜。

　　这是一个荒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