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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季游放 ...

  •   门内的人把手臂靠在门框上,几乎挡住了屋内的光线,逆光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刻。俞时觉得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俞时,打量的目光让俞时心生烦躁,产生戒备。俞时仿佛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跟在俞时身后的孙栗峰先开了口:“请问是林译先生吗?我们是南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昨天的投河自杀案,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那人终于将目光从俞时身上移开,偏过头看了一眼孙栗峰,把手臂从门框上放了下来,侧过身,说:“各位请进。”
      等他退到进门走廊的一侧,俞时他们才看见屋内客厅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仅仅是远远看着沙发上那人,就能感受到似乎有千斤的重石压在他身上,那种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情绪甚至让门口的俞时都感到呼吸困难。
      孙栗峰和林岱也一下子明白了沙发上的那个人才应该是林译。
      俞时对沙发上的人说:“林先生,我们能进去吗?”
      林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站了起来,向门口走来。
      “请进。”他站在那人后面,让自己几乎隐藏在他身后,潜意识中像是把那人当作了安全感的来源。
      俞时三人走近了房间。
      “请坐。”林译带着他们走到了沙发面前,眼神示意他们坐下。
      “林先生您好,我们是南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俞时又重复一边表明他们的身份,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给林译看,然后坐在林译旁边,“关于您女朋友谢灵茜……”
      俞时话还没有说完,林译就说:“灵茜不可能自杀。”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一起,狠狠抵住额头。
      俞时没有说什么,静静等待林译接着说下去。
      “她……她昨天还特意穿了那件衬衣……还让我帮她绑蝴蝶结,说因为是纪念日所以要穿她最喜欢的衣服。”
      “请问——”刚刚来开门的那个人也走了过来,直接坐到了俞时旁边,说“是不是调查中出现了异样?”
      俞时对于这人的忽然靠近感到不适,但另一边又坐着林译,只好生生把那股不快压了下去。
      “请问你是?”俞时问。
      “林译的朋友,我叫季游放。”他道。
      “哦,季先生你好。”
      “警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这时候已经没有了刚才开门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神情严肃。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有异常?”
      “市局不会因为一件普普通通的投河案出动刑侦支队。”
      俞时本就是为了调查线索而来,便没再绕弯子,对林译说:“林先生,我们在谢灵茜的电脑中发现了一封匿名邮件,可能跟她的死亡动机有关。”
      俞时说着,林岱从背包里拿出了平板电脑,打开视频播放界面。递到他们面前。
      俞时接过平板,把它立在面前的茶几上,说:“邮件内容只有这个视频。”
      然后点击了播放。
      视频总长四十七秒,很快就播放完了。
      林译的表情从看到第一帧画面的茫然,到第一刀划下时变成惊愕,最后变成了恐惧夹杂着厌恶。
      俞时知道林译此刻的内心正遭受着强烈的冲击,关上了平板,坐着等林译平静下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译从视频的内容回过神来,说:“你说这是发给灵茜的?”
      俞时点头。
      “为什么要给灵茜发这种视频?”
      “我们来,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林译摇头:“我根本无法把这种视频和灵茜联系到一起。灵茜纯洁乖巧,我甚至都觉得在她面前说脏话是在玷污她的耳朵。”
      他想了想,又说:“警官,灵茜该不会是被什么人骚扰才自杀的吧。”
      “现在还在调查当中。”俞时考虑到林译现在的精神状况,又补充了一句:“但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除了这一封邮件,暂时并没有发现更多类似的信息。”
      林译的表情更加痛苦了,他自言自语道:“灵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旁边的林岱一直拿着记录本和笔,却并没有记录什么东西。他说:“林先生,邮件是昨天才发给谢老师的,所以她才没有告诉你。”
      或者说,没来得及告诉他。
      俞时左边的手臂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转过身,看见季游放向他更靠近了些。
      刚才整个过程中,季游放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以至于俞时几乎快要忘记旁边还坐着这么一个人。
      季游放轻声对着俞时说:“俞警官,我想和你谈谈。”
      说着,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俞时没明白他这是想做什么,但察觉到季游放认真且有些焦躁的语气,大概是真的有什么事情非常迫切地想告诉自己。
      两人来到屋外,走进一旁的安全通道内。
      季游放立即开口:“俞警官,你知道雨夜屠夫吧。”
      俞时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
      1982年在香港,出租车司机林过云连续杀害四名夜归女性,将尸体带回家中实施强/奸,并将尸体肢解、制作成为标本,生殖器被放入雪柜冷藏,并将犯案过程拍摄记录下来。
      “很相似。”俞时说。“但是又不同。”
      季游放饶有兴味地看着俞时,说:“哦?怎么说?”
      俞时却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感觉整个氛围都让我联想不到雨夜屠夫那个案子。”
      季游放露出笑容。这人一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被他戏弄,但不笑的时候又丝毫看不见一点不正经的苗头,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
      他道:“情/欲。”
      俞时顿悟。
      性变态杀人狂,犯罪都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性/欲,对于他们而言,无论是杀人还是肢解尸体,所有动作都和性/交没有差别,都会带着浓郁的情/欲色彩。
      但是在这段视频当中,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情/欲。切割生殖器时如同屠夫切除废料,处理标本时更是把操作台上的那东西当作是垃圾。
      这就意味着,视频中的那个人,连最根本的行为动机都和雨夜屠夫完全不同。
      “不是性需求,但是生殖器本身又象征着性/爱。”
      “对,这很矛盾。”俞时顿了顿,“但是假如视频里的那个人是为了报复,就说得通了。”
      “没错。”
      “那么季先生,你有听林先生提起过谢老师的前任,或者是追求者之类的吗?”
      “抱歉,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不知道,而不是没有听过。
      俞时从第一眼看见季游放就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林译家,他根本不认为林译那样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工薪阶层会跟这种能在花孔雀和贵公子之间无缝转换的人是朋友关系。
      他问季游放:“你不是说你是他的朋友吗。”明明是个问句,但俞时却是用的陈述的语气。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朋友,毕竟在这个社会里只要互相知晓了对方姓名就可以称之为朋友了。”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俞时倒也没有生气,因为直到现在,他才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抓到了一点能推进调查方向的线索,而这个线索是刚才季游放手把手带着他抓住的。
      “我是Lotus Bar的老板。”
      俞时想说你放屁,Lotus Bar的老板明明是甜点主厨费博南,在开口的瞬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怀疑地看着对方:“你姓季?”
      “是啊,禾子季。”季游放语气有点无奈。
      “你爸叫什么?”
      “季承钢。”季游放想了想,补充道:“方文集团那个。”
      俞时了然。
      怪不得他看季游放眼熟,原来他就是季家那个传说中差点把他爸气进医院的少爷。

      他记得他刚高中毕业的那年,他爸俞瑾阳还是瑟西集团的董事长。那时候,俞瑾阳一心想让他打消做警察的念头,回家继承瑟西集团。虽然俞时本人始终明确表示自己没有这个打算,但是他爸还是执意要带他去认识那些社会上层名流。
      那是个异常闷热的夏夜,俞瑾阳带着俞时和他母亲参加一场慈善晚宴。俞时本来是千百万个不愿意,但是奈何母亲也开口请求让他去参加,至少给他爸个面子。
      宴会大厅里满是衣着光鲜的人群,推杯换盏之间尽是谈论着生意来往。俞时在这里觉得烦闷又无聊,眼见父母被人群团团围住,看准时机就朝大厅外的花园跑去。
      仲夏之夜,星光璀璨。大厅传来的喧杂人声逐渐远去,隐没于夜色,只听得见声声蝉鸣。俞时沿着花园里石砖铺成的小路慢慢向前走,精神逐渐放松下来。
      绕过紫阳花丛,俞时就看见了花园中央的泳池,以及泳池边蹲着的那个小孩。
      小孩大概十来岁,浅浅星光映照下,俞时看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线条是小孩特有的那种柔和,身量已经开始有些拔长,让他看起来十分单薄。
      俞时喜欢逗小孩玩的特性大概是天生而来,看见这边有个落单的小孩,他的恶趣味又开始发作了。
      俞时走到小孩旁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放在一旁,直接坐在了泳池边上,说:“小弟弟,你在干什么?”
      小孩对于“小弟弟”这个称呼非常不满,看都没看俞时一眼,说:“你可以叫我季游放,再不然同学也行,‘小弟弟’这种称呼是给小学生的。”
      俞时发现这小孩的反应还真是可爱,他更想逗他了。
      “季~游~放~”俞时故意把他的名字念得一波三折,怎么听怎么别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拿到季游放面前,说:“哥哥请你吃糖。”
      季游放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看着与俞时,恼怒道:“都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俞时感觉自己找到了莫大的乐趣,小孩真的太可爱了,他忍不住伸手要去捏季游放的脸。
      季游放看见俞时的手迅速靠近自己的脸,瞬间就怒了,扬手就要拍开那只作恶的手。
      谁知,季游放蹲着本就重心不稳,抬手拍出去的瞬间,惯性就带着他的身子向前倾,脚下的瓷砖又太过于光滑,季游放就这么直接朝着泳池扑了下去。
      俞时看见小孩忽然掉进了泳池,瞬间就慌了:都怪自己手欠。他想也没多想,就跟着往泳池里跳。
      然后俞时发现,这泳池顶多一米二。
      他稳了稳,脚踩在池底,腾地一下站起身,然后看见季游放站在旁边,以一种看智障的表情看着他。
      俞时知道自己理亏,也不敢再没皮没脸地调戏小季游放,说:“你没事吧。”
      季游放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觉得呢。
      两个人从泳池里走上岸,身上不停地滴着水,笔挺精致的西装此时都变得狼狈不堪,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回宴会大厅了。
      俞时忽然乐了,笑出了声,说:“这下凉快了。”
      季游放也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落水,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缓和了下来。
      后来俞时担心两人就这么穿着湿透的衣服在花园吹风会感冒,于是拿出外套里的手机给俞瑾阳发了信息说自己有事先回家,又让季游放联系了季家让人来接他回家。
      后来,俞瑾阳和姜云月再也没有回家。这个夜晚成为了俞时最不愿记起的回忆,和小季游放的这段记忆也随着痛苦的过往一起,被俞时深深掩埋。
      直到今天他再次遇见季游放。
      那时候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孩居然比自己还高了,脸上的线条也不似小时候那样柔软可爱,只有那双眼睛还有当年的影子,仍旧十分好看,只是比起小时候眼神更加张扬。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Lotus Bar的老板是费博南和季游放,是因为在餐厅刚建成还未正式开放的时候,俞霜就被邀请去体验试营业。他那时候正在为结案报告焦头烂额,接到俞霜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我都要被孙栗峰烦死了。”
      “吃顿大餐就开心了嘛。”
      “不了,我还是更喜欢我的老坛酸菜。”
      “嘁,我真不懂你怎么就是我哥呢。”
      “认命吧小霜,你哥就是一个无品味无休假无对象的新时代三无中年人。”
      “真的不去吗,甜点部是他们老板亲自主厨,巧克力都是每周从法国采购了人工背回来的。”
      “你可别诱惑我了,我再不写完结案报告,你吃完饭就可以来警局给你哥收尸了。”
      “哦对,还有个老板是季游放,就是你高中毕业把人家一爪子拍进泳池里那个。”
      “诽谤犯法啊,明明是他拍的我。”
      “还不是你自己手贱。”
      “不对啊,他不是去美国了吗。”
      “法律又没规定老板一定要呆在店里啊,付钱就行了。”
      “哦,行吧。”
      “算了,懒得跟你说了。不去拉倒,别求我给你带巧克力回来。”
      “啧。”
      电话被挂断,俞时摇了摇头,担心自己妹妹能不能嫁出去的同时,继续写着结案报告。

      见俞时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季游放猜到俞时应该是想起来那天晚上的事情了。
      他缓缓开口:“俞~时~哥~哥~”
      俞时感觉自己早上喝的豆浆都要呕出来了。
      季游放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的右手放了出来,似乎是攥着什么东西。他把右手伸到俞时面前,修长的手指渐渐松开,掌心是一颗包着金色锡箔纸的巧克力。
      季游放微笑着看着俞时,说:“我请你吃糖。”
      俞时心想,这小孩也太记仇了吧。
      没等俞时反应,季游放的左手忽然抬起,飞快地捏住了俞时的脸。他愉悦得像是一击将猎物咬死的狼狗,笑着说:“俞时哥哥真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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