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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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芸长久地沉默着。
“讲完了？”俞时问。
“嗯，讲完了。”唐芸又拉开身体伸了一个懒腰，她好像总是需要用这样的动作来舒缓自己的疲惫。
唐芸的讲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俞时问：“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都不重要啦，你们猜也能猜到。”唐芸想要讲述的仅仅是这其中的这一段而已。
对于唐芸的想法，俞时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他并不知道这一段故事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才会让唐芸做出和以往案件中不同的行为，他也无法将这段故事与谢灵茜的死因联系到一起。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季游放，他相信即使自己没办法看出来的东西，季游放肯定可以敏锐地捕捉到。
俞时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第一次跟季游放讨论案情开始，就对他产生了无条件的信任和下意识的依赖，比如此时此刻，当他发现自己无法第一时间找到问题的答案的时候，季游放出现以前的自己会一言不发继续独自在这个问题上死磕，而不是马上就投降然后把希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但他不得不说，季游放是个很厉害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相信他。人类自始自终无法摆脱天性中对于强者的向往，遗传学上把这解释为基因的优胜劣汰。
并且，在季游放的帮助下，俞时的确提高了信息获取的效率，季游放补全了他所欠缺的“站在第三人的角度观察事件”的这一部分能力。
俞时看向季游放，用眼神向他寻求帮助。
季游放明白了俞时的意思。
他对唐芸说：“你是想说，谢灵茜在看到万娌被申广志强/jian的时候，选择了逃跑，是吗？”
唐芸对季游放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感到愉悦，满意的点头说：“对。”
“但是……”
“但是什么？”唐芸把季游放的话打断，说，“你想说‘但是谢灵茜不走也无济于事’对吗？”
唐芸嘲笑地看着季游放，说：“她逃跑了，留下万娌继续接受折磨。万娌因为她的逃跑而得救了吗？”
她用询问的语气问俞时和季游放，但他们知道，唐芸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她自顾自地继续道：“万娌一开始也可以逃走。当她发现谢灵茜不见时，折返回树林，看见申广志正在撕扯谢灵茜的衣服，如果换作是谢灵茜，这时候她肯定转身就逃跑了吧。
“但是万娌就那么冲了过去。
“申广志居然被她这一撞给掀翻了。
“申广志被激怒，他开始攻击万娌。
“万娌即使是在被申广志单方面地殴打的时候，都在朝着远离谢灵茜的方向移动。
“所以这场强/奸案中，真正的受害人只有万娌一个人而已。”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眼神不再聚焦，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万娌在看到谢灵茜丢下自己而逃跑的时候，该有多难过。她拼了命也想要保护的人，轻易地就丢下了自己。”
“所以你把行刑的视频发给了谢灵茜？”俞时问。
“我只是要她看看，看清楚我是怎么帮她完成了她没能做到的事情。”
唐芸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扭曲，像是从万花镜里反射出的古怪光影。
季游放面色沉静，问她：“你真的是在帮她完成吗？”
唐芸的笑容停止，万花镜被打破。
“你只不过是在帮自己而已。”
“你放屁！”唐芸噌地起身破口大骂，俞时觉得此时的她就像是被戳穿偷了隔壁院子里种的苹果的农村老人，自知理亏却还要据理力争，滑稽又可笑。
“你发现7年前的谢灵茜和11年前的自己所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在你内心长久以来对自己的谴责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端口，你把那些对自己的惩罚转移到了谢灵茜身上。
“把视频寄送给谢灵茜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和她之间存在着差别，你把谢灵茜看成是曾经的自己，那些懦弱的行径都与现在的你无关。个体在追求预期目标而失败时，为了冲淡自己内心的不安，就百般提高现己实现的目标价值，从而达到了心理平衡、心安理得。
“但是你并没有想到谢灵茜会自杀。
“你希望看到的，是谢灵茜带着你不想再承受的对过往的愧疚感而痛苦地活下去，但是她自杀了。”
随着季游放声音的逐渐消失，唐芸也逐渐变回了最开始那个不带任何情绪、如同行走的干尸一般的躯壳：“所以我才说她是个废物。
“我每一天都在接受记忆对我的凌迟，我恨不得自己在11年前那天就死掉。
“可是谢灵茜呢？她居然可以那么轻易地就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忘记万娌的死，以为离开蓝港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过往，然后开始她的新人生。她居然还想要和人结婚，在亲眼看见万娌是怎么被人强/奸之后，她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和一个男人恋爱、上/床、甚至还想要结婚成家。不觉得可笑吗？
“直到申广志再次出现，又一次强/奸了白羚，她才想到要来求我。
“对她来说，万娌算什么？”
俞时想要反驳唐芸，可他却说不出一句有说服力的话，他甚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人们都说“感同身受”这个词从来都是在敷衍聊慰，旁人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事者所感受到的十分之一的痛苦。那么唐芸所感受到的痛苦，那该是多么可怕呢。
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美杜莎从不该是恶魔。
俞时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将自我代入到当事人的情绪当中，这样潜意识下的共情总是让他不能站在客观的角度看待问题，换句话说，此时此刻的他是缺失了理性的。
但是理性的部分季游放可以来完成。
季游放没有继续将关注点放在唐芸和谢灵茜的故事中，时刻谨记着他们需要勘破整件事的真相。
他问唐芸：“谢灵茜是怎么和你联系的？”
唐芸怔愣了一秒，说：“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邮件了吗？”
“我是指在这封邮件以前。”
“都说了是邮件。”唐芸有点急躁，说“以前的邮件肯定都会删除干净的啊。”
唐芸的这个回答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俞时仔细打量着唐芸，对她说：“唐芸，你要知道，信息时代最大的特征是用户匿名性，但它最大的弊端却也是隐私不保密。任何信息在数字化以后，总会在网络当中留下痕迹，哪怕是再细小的碎片，只要是被我们找到了，我们就一定可以拼凑出它的源头。”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们找到那块碎片。”
在与谢灵茜的信息往来的问题上遭遇了卡壳之后，唐芸对于俞时二人的任何问题都拒不回答，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把头用手臂圈了起来。
正当俞时和季游放相顾无言的时候，苏禾发来了短信。
第一条：祖宗，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第二条：来我家，当面才讲的清。
俞时叮嘱了小警员在孙栗峰他们赶过来接人之前把唐芸看好，便拉着季游放出了派出所，开车前往苏禾家。
此时已经是6号的凌晨1点过。是六号而不是星期六，或者说是星期六也好，并不是周末。
人们总是会周五的晚上狂欢到深夜，为了如期而至的休假。
所有可以期待的未来都值得人们举杯庆祝。
那么对于她们而言呢？她们本该和城市中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和家人、朋友、恋人一起迎接周末的到来。
他没来由地对季游放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芸。”
季游放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微微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你觉得不那么难受，但是从我的专业领域来说的话，移情发生的最后一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反应性情绪，对他人情绪产生同情或是对个体自我产生压力。所以你会出现难以面对唐芸的感觉，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俞时自嘲地笑了笑，说：“对犯人产生移情，我这个刑侦队长还真是当得够失败。”
“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好坏。”
“但我是个警察。”
“所以，只要你记住自己代表的国家的公正和法律的权威，你就应该明白该做什么、想什么。
“罗宾汉的故事只可能发生在封建压迫的时代，那时候的法律是少数人的法律，所以当罗宾汉站出来作出了反抗，他就是时代的英雄。
“但唐芸的行为明显早就越了线。”
“我都明白。”俞时脱力地靠在椅背，长长地叹气，说，“我也从没有怀疑过我想要当警察的初衷，直到现在我也记得在毕业典礼上的许下的誓言：
‘国旗在上，警察的一言一行，决不玷污金色的盾牌；宪法在上，警察的一思一念，决不触犯法律的尊严；人民在上，警察的一生一世，决不辜负人民的期望[1]’。”
“虽然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开心。”季游放忽然想起来储物柜里的纸袋，说：“你要吃巧克力吗？”
“要。”俞时一边回答，一边拉开储物柜，从纸袋摸出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关于今晚和唐芸的谈话，你想要听听我的看法吗？”
俞时点头“嗯”了一声。
“我有两个比较在意的地方。一个是关于她和谢灵茜的通信方式，她在第一次回答的时候，并非正面回答而是使用反问的语句，这样的回答方式还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你在问她是否每次都会寄快递和发邮件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问她今天为什么到仓库来。她并不希望谈论这些问题，下意识地避开答案的内容。她一开始就不希望我们知道谢灵茜和她是如何联系，在这里有她想要极力隐藏的东西。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她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呢？这是不是跟她今天去仓库的原因有关系呢？
“还有一点，是在她说到被他切去生殖器的九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你还记得她那时候的动作吗？”
俞时回想起那一个片段，她记得，在数到第九个人，也就是申广志之后，右手的食指停在左手的尾指指尖。
季游放说：“她似乎还想要继续数下去。”
还有第十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