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灵修岁晏

14、谷雨

　　2013年4月20日，谷雨。
　　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
　　这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水不再如青萝绸缎般连绵细长，变成了颗颗玉珠掷入泥土。
　　如果说立春是万物生长乐章的前奏，那么谷雨就是生命即将迎来激昂高/潮前的最后一个四节拍。
　　今天本来是打算跟着画室一起到蓝港郊区写生练习，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将他们的计划打乱，带队的宋绾绾只能把学生们带到就近的农家乐临时避雨。
　　从谢灵茜对过往所有记忆的起点开始，她就能看见万娌的身影在这些片段里不断出现，换句话说，谢灵茜对世界的认知大概就是从万娌的出生开始的。
　　万娌比谢灵茜小九个月，准确地说，安尹总是告诉谢灵茜，那个时候她刚刚挂断张阿姨告诉自己她怀孕了的电话，刚起身准备走回床上躺着，就感觉到了自己开始宫缩。
　　“你看啊，从你们出生开始，你就是站在前面的那个，你是姐姐，你要保护好二妹。”他们两家人都把谢灵茜和万娌叫作大娃和二妹，没有血缘关系的她们却是像亲姐妹一样共同成长。
　　九个月的小孩子真的会有记忆吗？谢灵茜很多时候都在怀疑自己脑海中关于万娌出生的那些画面只不过是自己后来看了别的小孩出生的情景，再把小孩的模样替换成万娌的脸，然后用这样的伪造出来的片段欺骗了自己的大脑。
　　她一直让自己按照标准化的“姐姐”的模型生长，大人们都夸她懂事听话，都会对谢闻和安尹说“真羡慕你们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好”。就好像所有的故事里，聪明听话的姐姐一定会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或者妹妹一样，事实证明，故事总是这样写，那一定是有一定道理的。万娌刚过了一岁的生日就能在学步车里健步如飞，院子里王奶奶家的鸡被她追得激发出了来自于先祖的飞行能力；四岁那年她从围墙上摔下来把鼻梁磕破，直到现在她的鼻梁上都能看见一个浅浅的凹陷，万泉问她明明旁边的大门开着为什么不走门，她说因为没意思；上了小学后，万泉和张小棕总是因为万娌在和男生打架而被叫到学校，每次看见手机来电显示上的“班主任”三个字就开始恐慌，在同事的议论中向领导请假离开单位。
　　但是万娌从来对谢灵茜很好，王奶奶家糖罐里摸出来的糖要喂给谢灵茜，隔壁大黄的鼻子肿成了馒头好好笑要告诉谢灵茜，万泉给买了自行车后座要留给谢灵茜。所以，当谢灵茜决定要学美术考艺考的时候，万娌想也没多想就跟着一起去了画室。
　　万泉本来以为万娌这样的性格不可能有耐心整天整天地坐在画室，但是当宋绾绾在家长面谈时告诉他女儿在画画上有着非常可观的发展潜力时，万泉甚至怀疑宋老师是不是把自己和谢闻搞错了，毕竟他们总是会帮对方代行家长之职，万泉也总是很乐意作为“谢灵茜的家长”去见老师接受表扬。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和老师谈话时没有听到自己女儿是如何在学校里无法无天，而是对她进行正面的表扬。所以谢灵茜和万娌一直在宋绾绾的画室画画，等待着年末联考的到来。
　　雨水氲湿了空气，农家乐的小楼在盖建时并没有经过建造设计，只是按照主人家的自由发挥随心所欲地在屋墙上开了门窗，空气并不能良好地流通，屋内过多的人数让万娌觉得呼吸沉重。
　　“姐，我们去后山上走走嘛。”万娌从包里翻出两把雨伞，拉着谢灵茜就要往外走。
　　谢灵茜其实也觉得闷，但她并不想做出脱离团队单独行动的事情，更不可能让万娌单独出去。她没让万娌拉动，说：“这么大的雨，路上会很滑，衣服脏了怎么办？”
　　“小心一点就没事。”她拉住谢灵茜的手来回晃动，说：“你不是说你总是画不好雨天的风景画吗，去看一看不就可以知道该怎么画了吗？”
　　谢灵茜被万娌说动了，她总是可以知道怎样才能最有效地说服自己。
　　谢灵茜还是点了头，对万娌说：“半个小时。”
　　“够了够了。”她连忙冲向门外，还不忘回头喊谢灵茜：“姐你别故意拖延时间啊，赶快跟上。”

　　两人走到农家小楼背后的矮丘山顶。雨中的山水田园跟晴日时是真的很不一样，如果说晴空万里时是山色明秀的精描工笔，那么风雨晦冥的山野更像是泼墨写意。
　　谢灵茜正看得忘神，万娌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的手臂，说：“怎么样？”
　　谢灵茜还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眼前的景色上，只应了声“嗯”。
　　万娌咯咯地笑了起来，也不再说话，站在谢灵茜身边，听雨滴拍打她们素白的伞面。
　　将眼前的景色无一遗漏的刻印在脑海里后，谢灵茜转过头跟万娌说准备下山。
　　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山丘的另一侧，另一侧因为坡度较陡，不适合耕作和建造房屋，任由这边的植物自由生长，呈现出一幅更接近于自然本真的山林景象。
　　谢灵茜想要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她想要到另一侧去看一看，反正不过是山阴山南，。她这么想了，于是这么说了。
　　万娌自然是很乐意接受谢灵茜的请求，更何况她自己也十分热衷探索未知的景色。

　　在她们进入山腰处的那片树林时，谢灵茜终于跟不上万娌的步伐。即使是在画室坐了两年多，万娌一有空都会跑去体育馆参加各种体育活动，但谢灵茜从小就没怎么锻炼过，因为谢闻从来都教导她女孩应该文静，不能整天跟一群浑身汗臭的小男孩一起疯。她无法在地面潮湿的树林里很好地维持住平衡，躲避着污泥溅上她的衣服，一路走走停停，终于看不见万娌的身影。
　　但她没有喊住万娌，因为作为姐姐的自尊心让她不能够开口向万娌求助。
　　当她听见身后传来的窸窣声响时，她只以为是万娌不小心绕了路落在了她的后面。她转身，却看见一只手正握着砖头向自己砸来。她闪身躲避，但却一脚踩滑，虽是堪堪躲过了那一砖头，却也摔在了地上。她看见拿着砖头的那个人，虎背熊腰身材壮阔，大雨模糊了他的五官，但谢灵茜却能看清他眼里散发的凶恶目光，像是在黑暗深处蛰伏许久的凶兽终于瞄准了猎物，绷起四肢肌肉下一秒就冲过去将目标咬杀。
　　他朝谢灵茜扑了过来，扬起手朝着她的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咚——”砖头敲击头骨的声音在颅腔内回响，谢灵茜失去了意识。

　　谢灵茜的意识是从听觉开始恢复的。
　　雨下得比她昏迷前更大了，如注大雨的声音像是厉鬼呼号，可在那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啸中，谢灵茜听见了万娌的哭声。
　　这哭声让谢灵茜想起了七年前，在医院的病房里，她第一次看见万娌的样子。万泉把小小的万娌抱到自己的面前，她不知道那皱皱巴巴的小动物是什么，伸手要摸她的脸。手刚碰到那软软的一团，小孩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自己好像也跟着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万娌也在哭，谢灵茜从未听过她这样的哭声，绝望、痛苦，但却带着隐忍。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看见万娌哭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万娌好像忽然加快了成长的速度，然后悄悄地超过了谢灵茜。她比谢灵茜高，总是会走在谢灵茜前面，遇到什么事情也会在谢灵茜之前站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算是万娌的姐姐，万娌真的还需要自己的保护吗？
　　意识终于恢复到可以调动身体肌肉，谢灵茜慢慢地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她朝着万娌哭声的来源看过去，看见的却是那个把自己砸晕过去、凶狠可怕的男人正趴在离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他的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挣扎，在哭喊。
　　谢灵茜一下子明白了，那个男人在强/奸万娌。
　　血液顷刻间倒流，谢灵茜的眼前变成漆黑的一片。
　　她该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了万娌，体能的悬殊注定了她若是想要和那个人正面搏抗，只可能是以卵击石。
　　冷静。
　　冷静。
　　她必须要逃走，这是唯一可以将两人的伤害最小化的做法。
　　谢灵茜时刻观察着那个人的方向，那个男人此时正沉浸在奸/淫少女所带来的巨大快/感中。
　　滂沱的大雨足以吞没周围一切的声音。
　　她不再理会踏起的泥浆会不会弄脏她的衣服，不怕会不会踩到青苔而滑倒在地上。
　　她逃了出来。

　　直到她一路狂奔到了山脚，她终于看见了和她一起来这里写生的画室同学们。
　　谢灵茜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一个男生第一个发现了倒下的谢灵茜，对其他几个同学大喊：“这边！我看见谢灵茜了！”
　　他们连忙跑了过来，发现谢灵茜的那个男生把她扶了起来。但当谢灵茜起身的一刻，他立刻松开了手背过身去，旁边的女生及时抓住了谢灵茜。
　　女生惊讶地说：“你的衣服……你怎么了？”
　　谢灵茜这时候才看向自己的身体。她的外套早就不见，T恤被撕成了几根布条，裤子的扣子也消失，拉链被拉到了底，露出的白色内/裤上也沾着泥土。
　　女生虽然这样问，但只要看见谢灵茜的这副模样，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灵茜拉着女生的手，不停地重复着：“快去救万娌！快去救万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