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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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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时和季游放要到白羚的家庭住址后,立刻回到了警局。季游放仍旧留在停车场,俞时从后门冲进办公楼。
接待室里,男人不断吞吐出的烟雾把女人一声声的抽泣卷裹着塞进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手足无措的祁姝只能一遍一遍地蹲在谢灵茜父母的身边告诉他们这起案件的特殊性。
谢灵茜是自杀,按照规定,解剖验尸需要取得亲属的同意,这也是将她的父母从蓝港市接到南戎市局的主要原因。但是谢灵茜还牵涉到了唐芸的案子,而现在他们所拥有的相关信息都是从谢灵茜的自杀案得来的,对于唐芸,他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并且现在也还没有找到唐芸本人,所以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谢灵茜。
俞时走进接待室的一瞬间,房间内像是被施下时间冻结的魔法,烟雾不再向上飘动,声音骤然停止,屋内的人都抬眼看着他。
但下一秒,白墙上的挂钟秒针嘀嗒一声打破魔法。
祁姝起身走到俞时面前,声音低落仿佛从地底传来,唤了俞时道:“俞队。”
“嗯。”俞时微微点头,问祁姝:“怎么样?”
祁姝只摇头。
俞时深吸一口气,尼古丁的苦味沉沉坠入胸腔。他越过祁姝走到谢灵茜父母跟前,在刚刚祁姝起身的位置蹲了下去,他从这个位置才看清楚谢灵茜父母的脸。
父亲谢闻的轮廓和照片上的谢灵茜有六分相似,只是因为岁月流逝而造成眼眶微微凹陷,眉心的纹路像是刻刀凿下的刻痕,脸颊微凹,鼻骨上有长时间佩戴眼镜而形成的压痕,头发剃成板正的寸头,大概由于急忙赶路早上没有刮掉胡茬,下巴和头发在鬓角处虚虚连成青灰色的一片,长时间保持坐姿使得衬衣出现深刻的褶皱,即使下一秒就要世界崩塌但后背仍旧直挺。
母亲安尹身材娇小,皮肤像白玉一般洁白清透,微微透出皮肤下青紫的血管,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低垂的刘海遮住了上半张脸,那只虚掩着口鼻的右手光滑白嫩,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大概在这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一直得到了很好的爱护。
林译曾说,谢灵茜从小家风严谨,想必这样的父母肯定是对自己的女儿抱有极高的期待。父亲严气正性,母亲温柔贤淑,俞时大概也能猜出谢灵茜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中生长起来的了。
谢灵茜的年纪与俞时相差无几,所以当俞时面对着他们的时候,不再是刑侦支队队长面对被害者亲属。
他说:“叔叔阿姨,我是在这里上班的俞时,你们可以叫我小俞。大致的情况我的同事已经告诉了你们,所以我就不再重复她说过的话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是因为谢灵茜曾经遭受过性侵害而不愿让我们进行验尸的话,那么我希望你们可以听一听我接下来所说的话。”
俞时很清楚,在这样的状况下,安慰劝解只是在扇他们的耳光,他们无法接受被自己教育要自尊自爱的女儿居然选择了自杀。当一个人选择自行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名为尊严的遮羞布就被自己亲手撕扯开。
听见俞时的话,谢闻感到震惊,然后是愤怒,而后又是饱含深意地摇了摇头,最后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指尖的烟灰掉落在乳白色的地砖上,格格不入又无法拾起。
“你们认为遮盖曾经的伤疤是对谢灵茜的保护,但事实上受过的伤就在她的内心深处腐败溃烂,永远不会因为遮挡而消失。
“你们希望她可以健康平安地成长,教导她要做无瑕白玉,这些都没有错。
“可是你们知道一个人要放弃自己的性命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吗?
“但是她所感受到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自杀这件事。从下车到跳进凤莱江,她只用了不到一秒。
“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安尹的手死死地攥住谢闻的袖口,指节被捏到发白,不住地颤抖。
谢闻把烟架在手指间,也不抽,就等它慢慢燃烧,直到感觉到烫手,他才起身走到垃圾桶面前扔掉烟头。
“有的事情,并不是你们想象的这么简单。”他背对着众人,脊背仍然挺直,像极了固执的雪松。
法医室主任兰萍一直坐在谢闻夫妇的正对面,隔着桌子。尸体解剖知情同意书就放在她的面前,用黑色签字笔压着。
谢闻走回座位,没有坐下,把笔和同意书书朝自己的方向旋转了一圈正对着自己,然后在死者授权亲属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总归是会藏不住的。”他轻叹,像是在告诉兰萍,或是俞时,或是安尹,也或是他自己。
孙栗峰留在接待室跟谢闻夫妇进行交谈,祁姝被俞时叫住一起坐上车前往白羚家。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祁姝正要往俞时的那辆牧马人的方向走去,却被俞时一把拎住后领,一路提到了大G的后车门面前。
祁姝惊讶道:“俞队,不愧是你!孙队才出去一天就买了辆新车啊。”然后前后看了看这车,又问:“俞队你是真的行,我听说买这车得提前预约好多天呢,你是不是早就打算抛弃孙队了?”
俞时把车门拉开,直接把祁姝塞进了后座,祁姝仿佛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小兔子。
她刚开口道喊“欸俞队我坐后面不合……”“适”字还没说完,她看见俞时一脚迈进了副驾座,再一看,驾驶座上居然坐着个人。
“俞队你居然连下家都找好了!你知不知道婚姻存续期间的出轨行为是要赔付精神损失费的啊!”
俞时对祁姝的话置若罔闻,动作迅速地扣好安全带说:“再吵扣你奖金啊。”
驾驶座上的人笑着说:“你们警队的人都这么可爱吗?”
俞时眯起眼,危险地瞪着季游放,说:“我警告你,你可别惦记我们小警花。”
季游放连忙道:“不不不,我不敢。”
俞时好笑地看着他,说:“老虎屁股你都敢摸了,还有你不敢的事?”
说完,俞时忽然咬了自己的舌头——他这是什么奇葩比喻。
季游放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句比喻的微妙之处,笑出了声。
祁姝在后面听他们讲话,趴在扶手箱上边偷偷打量季游放。
首先,这是个帅哥。
其次,这是个很有钱的帅哥。
她问:“俞队,你这是哪里去拐的帅哥啊。”
俞时想了想,说:“拿巧克力骗来的。”
祁姝一脸“你真行”的表情,对着俞时竖起了大拇指:“俞队,麻烦下次也帮我骗一个来。”
俞时“啧”了一声摇摇头,说“警花,做梦不好吗,梦里什么没有。”
祁姝没理会俞时,而是直接问季游放:“帅哥怎么称呼?”
“季游放。”他道。
俞时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季游放,没听到他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对他说:“继续啊。”
季游放问:“继续什么?”
“身高,体重,年龄,兴趣爱好,特长,学历,家里几口人,几辆车,几套房,还有择偶标准。”
季游放失笑,然后一板一眼地回答:“身高185,体重65公斤,年龄22,兴趣爱好……”
“停停停!”祁姝制止住了季游放的回答,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诚恳地对俞时谢罪说:“俞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随便问了。”
俞时满意地拍拍祁姝的头顶,说:“不错,孺子可教也。”
闹了一阵过后,不知不觉来到了白羚家小区。向岗亭表明身份后一路通行,保安带着他们开进了地下停车场的临时车位。
刚走进电梯间,俞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人是兰萍,俞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按道理说,完整的解剖不应该这么快,兰萍这么着急给他打电话,恐怕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接通电话后,兰萍的声音立刻穿透整个电梯间:“谢灵茜的处/女膜是完整的!”
俞时瞬间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名词的意思,或者是听错了什么部分,问:“什么意思?”
兰萍的焦躁从从声波中传输给了电梯间里的三个人,她说:“还能是什么意思!”她稍微使自己冷静下来,说:“强迫性的性/行为在发生过程中,施/暴者的男性生殖器强行插/入被害者下/体,这种情况下通常会造成被害者的处/女膜撕裂,并伴有阴/道甚至于子宫的损伤,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绝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检测不出来。并且如果说谢灵茜电脑里的那份影像资料中的那个人就是当年的犯人,通过与手部大小的对比可以推断,撕裂是几乎一定会发生的。”
“不是也有可能是犯人具有性/功能障碍无法勃/起吗?”俞时问。
“我不知道,我的工作只是进行尸检,调查是你们的事情。你们不是要去找小姑娘谈话吗,我觉得这个信息可能会对你们有帮助。”
“好,谢谢。”俞时回答道,然后挂断了电话,站在电梯前看着数字不停向上滚动。
直到敲响白羚家门前,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
笃,笃,笃。
一阵脚步声过后,屋内人站在了门前,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问:“三位有什么事吗?”
三位?
俞时反应过来,屋内的人正在通过猫眼观察他们。
掏出警官证,把它放到自己的脸旁边,然后将脸凑到了猫眼正前方二十公分左右的位置,说:“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我们想和白羚聊一下谢灵茜老师的事情。”
门内人没有说话,大概是在通过猫眼反复比对证件照上的那张脸和俞时本人的相似度有多少。
俞时维持着如同因为腰疼而直不起身的老人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肌肉因为奇怪的发力方式而紧绷,他觉得自己此刻像得了差时症,每一秒都被无限延长。
终于,过了大概十秒,也有可能是十分钟,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嘴唇较厚且微凸的中年女性,穿着不符合主流审美的花色棉麻短袖,经过多年的反复清洗而脱了色,扶着门框的手像是极度缺水的树皮一样褶皱起来,看样子大概是家里请的阿姨。
女人把身体挤在门缝里,脑袋向着三人来回张望,大约是在再次确认三人的身份。
来来回回把三人从头到脚看了大约有三四十遍,女人才让步请俞时他们进屋。
客厅里没有其他人,俞时三人被引到沙发上坐下。女人转身朝着客厅角落的储物柜走去,往外一件件地把一套茶具拿出来,被俞时连忙止住:“大姐您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就只是来找白羚聊聊天。”他向着房屋内侧的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大概就是卧室跟书房,白羚此刻应该正呆在自己的卧室里。
他说:“大姐怎么称呼。”
“我叫何秀芳,他们都叫我何阿姨。”刚刚隔着门听不太清,现在俞时听出了何秀芳的口音里带着两广地区的味道。
“何阿姨,您能让白羚出来和我们谈谈吗?”
何秀芳叹了口气,把茶具收回柜子里,说:“这姑娘前天下午放学回家过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喊她吃饭也不出来,撒尿都憋着到晚上我们都睡下了她才出来跑厕所去。”
俞时说:“那要不我们先站在门口跟她聊聊?”
“没用的,我们都喊了好多回了。”何秀芳虽然这样说,但仍旧把俞时他们带到了走廊左手边第二扇房门门口,连敲了两下房门,对里面说:“姑娘,市局的警察同志来家里了,你出来跟人家讲几句嘛。”
没有回答。
何秀芳无奈地看着俞时,摇摇头,然乎走开了。
俞时把祁姝拉到最前面,示意让她来跟白羚交流,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她现在应该会对陌生男性持有很强的戒备心,你来跟她聊,我会提示你的。”
祁姝手足无措,想告诉俞时她不行她害怕把事情搞砸,但是想到现在这样的状况下,她好像确实是建立与白羚的联系的最好的枢纽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把心沉下去,稳了稳喉头的位置,说:“白羚,我就是刚刚何阿姨说的市局的警察。”
俞时朝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祁姝又说:“谢老师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而且你也应该能猜到,这件事情和那个人有关。”
祁姝停顿,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明白他们现在非常需要她提供一年前的那起案件的信息,而又不会再次伤害到这个已经受到巨大的惊吓而蜷缩在角落的无助少女。
她说:“我们希望这次换你来保护谢老师。”
祁姝话语的音节还没有落到穿堂而过的风里被吹走而消失,他们听见屋内的少女的哭声从门缝里传来,每一声啜泣被泪水溶解然后蒸发到缝隙里,像是夏日雷雨前压得人无法喘息的潮湿空气。
白羚的哭声中夹杂着字句,她说:“那个人上周来学校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