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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日不再星河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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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蒂,你找个人回本宅去和克里说我和瑟雅暂时不回去了,让山姆协助他一起处理。”布莱特用纸牌在桌上搭小城堡,纸牌很轻很薄,稍不注意就会倾塌,他必须专注。等他把塔尖放上去,放手,牢牢立在桌面上。他长舒了一口气,没料想纸牌城堡承受不住微小如斯的风倒下了。布莱特整张脸都耷拉下来,一副失落的模样。
“我果然不适合玩这种游戏。”他把倒下分散在的纸牌重新拢在一块。
“那天受凉,瑟雅还要修养两天,更何况东区的事还没处理完,就在这两天全都解决了吧。”
“嗯。”梅蒂回答。
“我一点都不想出去,我想留下陪瑟雅。”他脸贴在桌上,又孩子气地把刚拢在一块的牌扔得满地都是,像一个不想上学的耍脾气的孩子。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对啊!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他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还有很多时间!
娼妓、枪支、毒品和□□,是东区特色。地下有太多太阳照不到的角落,蛇虫鼠蚁在此处滋长,违法交易在这里横行。警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打击管理,实在力不从心。落后不规范的人口密集区很难用常规手段管理。□□堂而皇之在街上枪杀了上一任苏格兰场东区分局长官,猖獗到如此境地,上头几次要求彻底根除,效果微乎其微,砍树难断根。近几年东区两大□□相互制衡,稍稍太平。
总局的支援刚到东区,案件再次发生。几乎是一夜之间,上白具尸体顺着泰晤士河往下游飘,河水泛着一股恶心的颜色,光是看就好像能闻到那股特有的难闻气味。光是清理尸体花了整整一个早上。原是□□火并,反正狗咬狗,哪边死了都不亏,东区警方不想趟混水,大有破罐破摔的意思。第二天又飘来上百具尸体。
一块吐司一碗汤,阿诺德简单吃了一顿晚餐,这对于他来说是多余行为,因为他感觉不到饥饿也根本不需要进食维持生命,不过他很喜欢,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和正常人一样。
这是布朗医生不在的第四天,12月20日。天气有点冷,他照常给壁炉好添柴,和主人家在一样。
等到打扫完工作间太阳已经完全从地平线上销声匿迹。他点了一支蜡烛,从柜子取出一件衬衣,一件外套,都是他不怎么喜欢的衣服。
八点,检查好窗户和锁后,出门。
街道两旁的瓦斯灯昏黄,像两列微微闪动的星,阿诺德沿着路一直往前走,按照格雷特的指示,他会在某处停下。
果然,他听到了脚步声。
回想起三天前格雷特和他说的场景。
“布莱特回来不只是为了奥尔瑟雅,当然带他回去也是重要的原因,除此之外是东区□□势力的洗牌。老伯爵花了一辈子都没做到。至多五天内解决,可能会更心急,他可一点都不愿意让奥尔瑟雅在东区多呆。”
“让苏格兰场难办的是,清剿他可能不会出面。说来尴尬,布莱特劫走奥尔瑟雅的那天,我们的人完全跟丢了他,至今找不到他在哪里。”
“按照我这几年和他交锋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亲自来杀你。”
“我会带人接应你,你不用担心。”
阿诺德盯着那一片黑暗。静默无言,阿诺德觉得自己应该率先打破沉默,它的确这么做了。
“您好。”阿诺德面无表情。
“明天就走了,我想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来,算替瑟雅给你道别,感谢你的照顾。”布莱特言语里尽是兴奋。
和布朗医生相差无几的声音,虽然笑着却渗透着阴骘寒意,令阿诺德极其不悦。
“我才是应该好好谢谢布朗医生的照顾。”有点可笑的礼尚往来,完全和气氛搭不上边。
布莱特站在阴影中望了望屋顶,又四处扫视了一番。向前迈进了几步,脸暴露在月光下。饶是阿诺德预先知道布莱特是布朗医生双胞胎哥哥,看到他脸的一瞬间还是不由得微微愣神,和布朗医生相同都是英国人少有的黑发,还有一双神光闪烁的眼睛。
“你什么眼神?我可不是瑟雅。”布莱特极其嘲讽。
“我知道,你和布朗医生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怎么会认错。”
突然枪声四起,宛若狂风暴雨。短短两分钟,枪声戛然而止,万籁归寂。
阿诺德惊觉大事不妙,唇线抿得僵直。按照预定计划,格雷特布置了三十人不止,如果布莱特调动了更多,那么警察不会没有察觉才对!更何况两分钟之内解决三十人太勉强,人力根部无法做到。
“我只带了梅蒂一个人。”权当死前解答你的疑惑。
说罢,布莱特举起了手中的枪,瞄准阿诺德脑心。
阿诺德并不逃,也丝毫不慌张。吓得腿软了吧,毕竟是个小孩。
“砰——”枪响,阿诺德踉跄退后几步,并没有如布莱特料想的那样倒下,也没有如愿看到血花飞溅。怎么会?
阿诺德摸了摸脑门,从创口流下的血极细,有顺着流到左眼皮上,视线不太清楚。阿诺德举起袖口擦了擦。袖子上一小块血迹,说实在的,一点都不好看。
尽管布莱特不信鬼神,看到这场面也被吓得不轻。哪有人脑袋中了一枪还和没事人一样?一定是障眼戏法。他飞速举起颤抖的手,朝阿诺德胸口开了几枪,随着枪响阿诺德胸口绽开几个血色的小孔。
真是活见鬼!几年来第一次有人能把自己逼到背脊冒汗。
趁此机会,阿诺德飞速举起手枪,太久没碰有些生疏,不过杀了面前这个人还是做得到。急如星火瞄准了布莱兹的眉心。他们仅仅隔了五步,不可能躲得开。可是看到布莱兹的瞳孔的一瞬,好像看到布朗医生,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子弹打偏了。原是屋顶上的梅蒂,用狙击步枪打偏了阿诺德的手枪。又连开两枪击落了阿诺德的手枪。
错过了就再难有机会了,阿诺德不禁自责刚才的迟疑。
布莱兹反应过来,一脚狠狠踹阿诺德胸口,擦着地面滑出起码八英尺。阿诺德滚了两圈,又爬了起来。
“可以把奥尔瑟雅先生还给我吗?”阿诺德悲不自胜,两行眼泪倏地滚下,好像刚才中的几枪的痛攒在一瞬间爆发。小小的身体像一个被遗弃的残缺木偶。
“还给你???他是我弟弟我还你什么???”布莱特嘶吼出声。
阿诺德心绪早已如缠在一起的线头,不知道如何保持理智。
“我求你了。”“碰——”地一下,阿诺德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身高才过四英尺消瘦的阿诺德骨头的声音倒是响得很。除了哀求他什么都做不到。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老头,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掉。试图唤起他一点几乎不可能的同情。
“我杀不死你,除了杀不死外,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孩。”
“我可怜你,谁可怜我呢?”布莱兹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然后又紧紧握住。
梅蒂驾马车接走了布莱兹,空旷的街道只剩下阿诺德一个人。他脱力倒下,蜷缩在地上,用稚嫩的声音哭嚎。大概除了月亮没人听到。
布莱兹躺在马车上,颠簸间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过往。
玛丽安是个娼妓,住在平民窟的廉价房里。有一天意外怀孕了,是玛丽安故意的“意外”。玛丽安很高兴,很乐意生下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和她一样有一头漂亮的黑发。孩子的父亲也很高兴,经常会来看她和孩子,因为他没有其他小孩。等到有一天,小孩三岁了,父亲却再也没有来过。
玛丽安等啊等,那人真的再也没有来过。或许是借小孩飞上枝头的梦破碎,又或许是少女的纯真被辜负,从前的温柔变得暴怒,甚至怒气发泄到孩子身上,稍不顺心就打一顿再关起来。
布莱兹翻了个身,背上的青紫交杂,让他几乎晕厥,痛得龇牙咧嘴。他用手肘撑着板床,想靠弟弟近些。
“上次的伤才好。知道疼痛,下次就不要莽撞。”奥尔瑟雅呵斥道。
布莱兹撅起嘴:
“疼啊,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你不就是多问了一句‘去哪里?’吗?她就扇你一巴掌。”布莱兹越想越气,如果自己是个大孩子,一定能还手揍回去。
被打最多的是布莱兹,好像鞭子抽在身上不会疼一样,还没大好,又去触霉头。布莱兹说他这是天生叛逆、不甘受人侮辱。相反奥尔瑟雅就平和得多。他身体弱,避害是本能。
奥尔瑟雅轻轻把哥哥的脸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躺在枕头上。月光从两英尺宽的窗户里照进来,光柱直直打在对面的墙壁上,这是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不要再莽撞了,要是哪一天,你被打死了,我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奥尔瑟雅认真的看着哥哥,对于他来说,哥哥和这间逼仄小屋里唯一的月光一样,约等于全部。
“等我们长大了一起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布莱兹真的听进了弟弟的话。
“瑟雅,我睡不着”
于是,奥尔瑟雅轻声地唱: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一闪一闪小星星)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究竟何物现奇景)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远浮于世烟云外)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似若钻石夜空明)
……
布莱兹沉沉地睡去,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他们一起逃得远远的。
等到再长些,他们俩的脸越来越像他们的混蛋父亲,玛丽安面对着两张和那人相似的脸,又要靠买皮肉维持三个人可怜的生计,越发喜怒无常。
玛丽安自己都想不明白,看到那两张脸,她几乎要呕吐,又为什么要留下两个拖油瓶?或许她还在做不切实际的梦吧。
等到他们十岁,玛丽安毫不避讳带客人到家里来,有些客人去别的地方不方便,或者囊中羞涩。有一天,有个客人看中了两个小孩。
很久了,布莱兹忘了那个肥头大耳的恶心猪猡叫什么名字了,姑且叫他杰克吧。
杰克带了一瓶红酒来。肥腻的脸的确像一头洗得白净的猪。玛丽安至少应付过上百个和他一样恶心的男人。
劣质红酒和加了糖精的白水没有区别,都令她恶心。不过她不会表现在脸上。玛丽安取出两支比她半边脸还大的高脚杯,杯子还是多年前那个男人送的。
杰克坐下,一口酒都没喝,直奔主题。
玛丽安没有讨价还价,一口价成交。她扪心自问,她并没有所谓“母爱”的情感。不过一点都不奇怪,她怀上布莱兹和奥尔瑟雅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又怎么能做别人的母亲?
玛丽安把两个孩子叫到客厅,我们姑且称它为客厅,让杰克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布莱兹就被玛丽安扔进她的房间,那头肥腻的猪眼冒精光,想跟着进去,被玛丽安一把拦下。杰克看她的表情以为她想反悔,结果玛丽安摊开了手,杰克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英镑放在玛丽安手心。男人进去,关上了门。
奥尔瑟雅全明白了,一英镑,玛丽安卖掉了他的哥哥。
奥尔瑟雅哭泣着求玛丽安,回应他的只有一巴掌。只是这一掌,这一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哥哥踢门的声音,哥哥挣扎的声音,哥哥恐惧尖叫的声音,哥哥哭喊的声音,然后只剩那个男人的声音。
除了绝望,他还有翘着二郎腿的母亲,他和布莱兹的母亲。
奥尔瑟雅觉得没有那一刻有此刻镇定。趁着玛丽安不注意,推开了房间门,用菜刀砍下那个趴在哥哥身上那个腌臜男人的头。鲜血汩汩往外冒沾湿了半边床铺浇在布莱兹身上。奥尔瑟雅像在血海里滚过似的,拿着一把笨重的菜刀,恶鬼一样。他看着床铺上奄奄一息的哥哥,他是真正的勇士。
玛丽安听到惨叫,手里的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进来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她上前去,狠狠给了奥尔瑟雅一巴掌,用尽了全部力气。
一向虚弱的奥尔瑟雅爬了起来,和缩在墙角的无数次不同。
“你杀了人让我怎么半?我以后生活怎么办?”玛丽安怒吼道。
“怎么办?你都不问布莱特怎么样了?他就躺在床上,快死了!”奥尔瑟雅声音前所未有的大,他的痛苦,弟弟屈辱,都要在这声咆哮中嘶吼出来。
玛丽安看着那张恶心了很多年,又把她推入深渊的脸,手里菜刀大小的高脚杯狠狠摔在奥尔瑟雅左半边脸上,碰到坚硬的头骨,碎成一朵漂亮的花。玻璃割破了奥尔瑟雅的皮肤,泪水混着血液附满半张脸,连同玛丽安可悲的爱情一起流下。
“我无数次试图理解,试图原谅……”奥尔瑟雅喃喃道。
“可是……你从来不给我机会。”说罢,不带丝毫犹豫,拿起刀砍向玛丽安的腹部。温暖的血液浇在奥尔瑟雅手上,他没有那一刻像这样轻松……
奥尔瑟雅给哥哥穿上衣服,背起虚弱的哥哥想要离开这里。布莱兹趴在奥尔瑟雅的背上——那是他渴望的自由。
也就是那一天,他们俩第一次遇到克里,可笑的是,就在那一天他们那该死的父亲来接他们。
布莱兹偶尔会想,如果那一天早些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不会的吧!那个男人的儿子没有死的话,他大概永远不会来。
马车在别馆面前停下,布莱兹也醒了。他伸手一摸,这才意识到满脸都是泪水。
梅蒂问他是不是做恶梦了?布莱兹摇了摇头。
也不算吧,可以说是好梦。
布莱兹跳下马车,奥尔瑟雅在里面等他,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