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明敏铭

5、烈阳燃尽宙合静 上上次来警

　　上上次来警局是临时法医，上一次是嫌疑人，这一次是杀人犯。
　　布朗医生彻夜未眠，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睡觉或者进食。全身疲惫，尤其是双臂，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躺在床上，屋子逼仄光线匮乏，窗户狭小吝啬，这不是他的房间。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试图驱散这个画面。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张狂地吐着火舌。他闻到很香的味道，茶，是茶，若伊在准备下午茶了啊！他动了动酸软的手臂，又缩了缩脖子。先睡会，他心想。

　　“瑟雅，瑟雅，瑟雅，醒醒，回家再睡。”声音很温柔很轻，好像站在山丘上呼唤回家的孩子。天黑了快回家吧，天黑了，快回家吧。
　　不知睡了多久，布朗医生感觉四肢灌了铁水一般抬不起来，脑袋昏昏沉沉。
　　“瑟雅你浑身都湿透了，会感冒的。”听着就像在哀求。透过声音能感觉到说话人微微皱起的眉头。
　　布朗医生抬起眼皮，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疲惫的脸和纸一样苍白。布朗医生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他别过头去。
　　布朗医生体质羸弱，审讯中晕了过去，一盆凉水泼下去，也没转醒，警方只能暂时羁押。
　　他蹲在地上，伸出手，手掌温热，贴上布朗医生脸颊的一瞬间也被烫了一下。眼神深不见底。他手掌抚摸布朗医生的脸颊，想给布朗医生发烧滚烫的脸颊降温，又像是想要用布朗医生的体温温暖手心。
　　“这些渣滓！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他的声音几乎快哭出来了。完全不顾布朗医生厌恶的眼神，轻声呢喃着自说自话。
　　“梅蒂也来了，多亏了梅蒂杀光了那群猪猡，我能才进来。”语气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抓到一只蝴蝶，扯下翅膀，献宝一样递到弟弟面前。你看好漂亮的翅膀，和女士波奈特帽上的蝴蝶好像，嗯不对，比那个还好看！
　　他这副模样令布朗医生几欲作呕，自己这副模样到底是谁害的？除了苦笑布朗医生不知应该摆出何种表情。
　　剧烈咳嗽一阵，布朗医生目眦欲裂，终于晕厥过去。除去苍白的脸，就像睡着了一样。

　　马车飞驰，在熹微晨光里。
　　“瑟雅，你一定不知道你来东区的时候，我也在这里买了一幢别馆，我们先去那里待两天，不用担心，其他的梅蒂会帮我们。” 布莱兹轻轻抚摸奥尔瑟雅枕在他腿上的头，他还在沉睡，即使在颠簸中都没有醒来过。
　　“我很想你，你呢？”布莱兹问。没有人回答。对面的梅蒂同样沉默。
　　“我也很孤独啊，比你那个臭小孩还要孤独。你为什么回家才两天就又要走？”布莱兹问。依然没有人回答，寂静的，除了驰骋的马蹄声和车轮碌碌的声响以外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梅蒂依旧沉默，奥尔瑟雅尚在昏睡。
　　这几年自说自话惯了，就算没有回应声他也能继续接下去，有人把你放在眼睛里的自言自语才叫尴尬，他这个不算。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如果瑟雅和我一样一无所有，他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布莱兹看着梅蒂，表情和多年前问她‘是不是我变得比别人强大就可以保护瑟雅了呢？’一样认真。只是这个问题梅蒂没有办法回答他。
　　“大概吧。”梅蒂回答。

　　阿诺德一夜心绪不宁。比恩警官和布朗医生在一起，不太可能会出意外。第二天仍旧没有回来。记得那孩子说在贝克街附近，索尼警官想去找，被阿诺德制止了。地名单单只是一个贝克街去哪找？街道分支少说也有十几个，连接着数十个贫民密集区。系统太过庞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先回苏格兰场报案。阿诺德心悸就没有停过，他害怕预想的事会变为真实。
　　刚下马车站，在苏格兰场东区分局门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了阿诺德的鼻腔，别人可能闻不出，但他绝对不会，这股味道可是他的噩梦。
　　门口没有一个巡警，空旷得不像往日。索尼跟在阿诺德身后，两人一路往大厅去，静谧得可怕，索尼想到了无数个可能，比如特许休假，比如今天全都外出任务，比如只是恶作剧。但他的身体却不是这样告诉他的，越来越浓重的腥味已经让他身体发软。
　　推开大厅的门，十具尸体并排躺在中央。索尼愣住了，他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一个星期前回来一切静好。秘书部的史密斯小姐还给他端了杯茶，雷斯先生帮他交了报告，马尔科先生给没吃午餐他一个甜甜圈，还是他的女儿给他烤的……如今都成了地上的一块死肉。除了哭泣，他甚至不知该找谁报仇。这是入职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直面死亡，不安、愤恨、泪水，混合成这个年轻的、小小的警官残酷的职业生涯开端。踌躇彳亍。
　　“索尼警官你先冷静，这里面没有格雷特探长，说不定他知道什么。来不及悲伤了，当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阿诺德话音未落，特雷特探长就从探长办公室推门出来。
　　“阿诺德，你完全不像小孩子。”格雷特扶着门框。
　　“您也是，冷静得可怕。”老实说格雷特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阿诺德还有索尼，我们进来聊，这大厅里血腥味太重了。”格雷特捏了捏鼻子。
　　两人进去顺便关了门。格雷特推开了窗户。空气灌了进来。
　　“伦敦的空气不算好闻，不过应该比血腥味舒服。”格雷特示意他们坐下，但他们俩并没有听从。
　　“格雷特探长发生了什么？”索尼心急如焚。
　　“有人劫走了羁押中的嫌犯，我几个同事外出执行任务，回来就出事了。比恩去本部求援了，等会就会回来。”
　　阿诺德板着脸，认真道：
　　“很奇怪，这不只是单纯劫走嫌犯，已经算是屠杀了，您会对犯人的危险毫不察觉，让一群文职人员留守，一点都不像您。”阿诺德盯着对方，眼神闪着锐利的光。
　　没有打斗痕迹，连刀都没有，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我也觉得很奇怪，奥尔瑟雅留你一个在诊所，明明他已经做好杀人逃逸的准备了。”格雷特笑答道。
　　“老实说，您的口气让我很不爽。”
　　“对了索尼你能去帮我去茶水间沏杯茶吗？那东西我完全搞不定，拜托你了。”
　　索尼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连刚才二人的谈话都完全没有听进去，还愣愣杵在原地。
　　“索尼？”格雷特询问。
　　“啊？”
　　“麻烦你帮我沏茶。”格雷特对它微笑，但那个笑让他背脊发寒，好像对他笑的是石头。他木然转身，去茶水间，每走一步，都像逃亡。
　　听到关门声，阿诺德开口道：
　　“您想说什么？”
　　“你知道奥尔瑟雅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我不知道。布朗医生没有开口，我不必问。”阿诺德正色道。
　　“你很可爱，我有点明白奥尔瑟雅为什么收养你了。”格雷特双手随意放在桌子上，一副轻松的派头。
　　“我们做个交易，抓布莱兹需要你帮忙，你应该不知道，他就是奥尔瑟雅的哥哥，奥尔瑟雅的事我帮你解决，如果你能活着的话，你们可以和以前一样。”怎么样，是不是无法拒绝？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您用这么好的条件交换，毕竟您大费周章才把布朗先生逼到这副境地。”
　　每一步都是双方精心设计好的，如果眼睛能杀人，那么格雷特的心脏已经被挖出来了。
　　“的确，你对我来说只是比其他孩子聪明，但你在奥尔瑟雅身边呆了那么久，布莱兹那个偏执狂肯定不会放过你。”格雷特笑容灿烂。
　　“真下流。”一副温柔开朗的模样令人作呕。
　　“谢谢。”

　　布朗医生傍晚才悠悠转醒，阳光斜射进来，房间被一层朦胧的光晕。头很晕，更无法忽视的是喉咙的干渴，于是下床找水喝。不需想，他也能猜出现在应该在布莱兹的某处别馆。
　　布朗医生还在穿鞋，布莱兹推门进来，看到布朗医生醒过来欣喜若狂。
　　“梅蒂！瑟雅醒了！”明明布朗医生才睡了半天，听着布莱兹的声音，看着他的表情，仿佛自己睡了一年。布朗医生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就不要下床了，你身体那么弱，再休息会儿，饿了吧？”布莱兹笑眯眯地搬进来一张桌子，放在床边。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所以什么都准备了一点。”
　　梅蒂推餐车进来。她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性，发色灰白，稍长的刘海略盖过眉毛，刘海下面是一张惨白的脸，面色柔和。
　　梅蒂按照布朗医生的习惯，先把两碟汤放在桌上，再放上一块煎好的牛排。最后递给布朗医生一杯茶。
　　“您先漱口。”布朗医生接过。
　　梅蒂从围裙里拿出一双袜子，细心给布朗医生穿上，一开始他还有点不习惯，毕竟自己早已长大成人不再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但低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给自己穿袜子的梅蒂，她的相貌丝毫没有改变，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还是小孩的错觉。
　　布朗医生低头喝了两口汤，汤汁浓郁，牛肉粒和蔬菜丁炖的熟烂。连味道都没有变。他心想。
　　布莱兹立在一边，另一边是梅蒂，不自然的感觉又上涌，他是十一岁才回来的老伯爵次子，他用了好多年习惯簇拥的感觉，三年普通人的生活又把他打回原形。
　　“梅蒂小姐，请把面包给我。”布朗医生说。
　　梅蒂撤下汤碟，把面包盘放在他面前。
　　浅浅咬了一个小月牙细嚼，很香。布莱特立在一边，布朗医生把牛排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你不吃？”布朗医生问。确实，布朗医生很介意，逃出去又被逼回来，他不明白哥哥为何会把自己逼迫到这种境地。年纪越长他们冲突越剧烈，他才离开家到东区，开始全新的生活。他是恨，他是不甘心，可这句话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替他说了。
　　布莱特拉了张椅子，在布朗医生旁边坐下，一句话都没说，双眼弯起，笑容在眉间荡漾。
　　梅蒂细细想来，这样一起好好吃饭是很多年了，两人一个模样，一个冷淡疏离，一个开朗和煦。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半打在墙壁上，贴的很紧，看起来和任何一对亲兄弟一样。为此，她和布莱特花费了很多精力，突然都觉得值得。梅蒂转身，打开了另外紧闭的两扇窗。
　　如果这个夕阳能再久一些就好了，她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