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明敏铭

4、似若钻石夜空明 “奥尔瑟雅

　　“奥尔瑟雅先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在阿诺德看来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但不难回答。阿诺德倒了一杯茶，放在杯托上，推到索尼警官面前。索尼是监视布朗医生的警官之一。茶汤色鲜红，一股清新的花香从茶汤中弥散开。索尼警官嘬一口，没有尝出是什么茶，只觉得柔和爽口。
　　“奥尔瑟雅先生说这是今年九月的锡兰红茶，他很喜欢。”
　　“很香的茶。”索尼警官回答。
　　阿诺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索尼警官对面。桌子不高，索尼警官双腿放在桌子下显得很拥挤，坐姿略显尴尬。
　　“因为我不高，所以除了餐桌以外的桌椅都比较矮，招待不周，请您见谅。”
　　“没有的事。布朗医生很温柔。”索尼警官又喝了一口茶。为了一个雇工的生活下苦心，很多家庭为孩子都无法做到。
　　“要不是上级指派这任务，可能一辈子都喝不到这样好的茶，我微薄的工资还无法支付这样好的享受。”索尼警官笑得几乎咧开嘴，圆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独特的少年稚气。毕竟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警官。
　　“很巧的缘分。” 阿诺德轻声道。
　　索尼刚来东区不久，成为一个警官也才几个月，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要是当医生或者说商人平稳渡过一生最好不过，可偏偏他选择了当警察。
　　“布朗先生和比恩警官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您今晚就留下来一起晚餐吧，感谢您和比恩警官特许布朗医生出诊。”苏格兰场的命令是禁足监视。五点有人来诊所请布朗医生，产妇生完孩子失去意识命在旦夕。原则上不允许，但比恩警官不是铁面阎王，恻隐之心一动，就陪布朗医生同去了。
　　“你和布朗医生的感情真好，不像主仆，更像家人。”超过普通小孩的能干。
　　“捡我回来，给了我居所，教我如何生活，这一切都是因为布朗医生，他对我来说和别人不一样。”无法明说的奇怪感觉，比恩警官说不清。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四英尺高的小孩，纵使幼年经历过伤痛，也不应是这样的表情。幼嫩的脸颊童稚未消，云霞一般微微泛红，一双圆溜溜的深蓝眼珠点缀，每每都会让比恩想起他在梦中看到的清晨的紫罗兰。明明微弯的眉毛应该是笑的，看着他的脸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刚才那一瞬间跃动的疲惫又温柔的光，索尼警官不知道阿诺德经历过什么，只觉得他像一个穿越百年的孤鬼。再想问些什么，可喉头紧闭再开不了口。
　　见索尼警官没有开口的意思，阿诺德起身准备晚餐。

　　三人赶马车一路到巷口，巷道太过狭窄下车步行。小男孩跑在前面，给布朗医生指路，东区建筑拥挤，人口密度大，巷道曲曲折折，像一个小型的迷宫，绕了半个小时，没见出口，布朗医生体力差，勉勉强强跟在小孩后面，可怜比恩不知跟上小孩还是等等在后面喘得像狗一样的布朗医生。比恩几次想叫小孩慢些，可那孩子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就像想要把人甩开似的。稍微一不注意，小孩就飞窜消失在视野中。
　　布朗医生越想越奇怪，无论是放心让小孩去叫医生，还是不管不顾把人往巷道里引丢了人毫无自觉。极有可能是被人骗了。布朗医生索性不管了，弓腰大口喘气，刚才药箱还是比恩警官帮他拿的，他一副随时会猝死的表情。
　　比恩追了上去，奈何巷道错综复杂，差点迷路，又不放心布朗医生一个人，要是有什么以外发生不好交代，只得折返。布朗医生正像一条濒死的狗，满身大汗，脸色通红甚至透紫。比恩在心里默默啐了口，他已经不懂探长派他来监视这个废物的意义了。
　　日落时分，天边火烧一样，往日已经幸福地享受晚餐了。布朗医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跑了二十分钟几乎已经超负荷。身体底子薄弱是从小到大的毛病，头有些发昏，布朗医生揉了揉太阳穴。胃里空无一物，像个黑洞一样吸干了四肢百骸的力气，浑身软绵绵的。接下来还不知如何绕回去。
　　“我没办法找到来时的路。”比恩环顾四周，逼仄的贫民区建筑环绕，还有一股难闻的下水道死老鼠的气息。
　　“趁天还没黑，赶紧想办法出去，我可不敢指望在这里呆一夜会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你。”深夜迷路在贫民区的富贵人和待宰的肥羊并无区别。
　　“比恩警官，你是警察，叫一个人带我们出去应该可以吧，报酬我可以给他。”布朗医生没缓过劲来，神情和思绪都很飘忽。
　　“你这是阎王面前嫌命长。这里杀人埋尸和处理死老鼠一样简单，你想当死老鼠？”比恩冷冰冰地道。和索尼截然相反的性格。
　　“警官你职业过于敏感了，没那么糟糕的。”布朗医生不以为然。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你知道苏格兰场每天要接手多少失踪案件，多少是井中投石空有回声的？”比恩丝毫不掩饰对布朗医生的厌恶，天真的幼稚想法不禁让他冷笑出身，不知人间疾苦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哪里会知晓随时会饿死的苦？为了一块面包抛弃人性的难出他又哪里会懂？若是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
　　“你不要离开我太远 ，我法没顾到…”话还没说完，人就从眼前消失了，蓦地心惊，比恩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甚至第二天尸体出现在伦敦下水道。惊慌地四面扫视，一转身，那人正半蹲在墙角地上。比恩无明业火倏地窜上脑门，恨不得立刻把人劈成两半。
　　“你自来自去惯了好歹也要考虑一下我这种小人物！你自己倒是开心了，倒是惨了我们这种普通人！”白眼都几乎翻出了眼眶，不知为何要来做这种无聊的工作，更何况要和厌恶的贵族打交道，伯爵次子，不过是吃社会福利的米虫罢了！
　　“我没那么脆弱。”布朗医生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了半块巧克力，今天下午阿诺德给他的，在马车上吃了半块，留了半块。递给了面前的孩子。天气很冷，没有像样的冬装，为了御寒穿了很多层衣服，破旧的重叠起来，像蚕蛹一样，年纪太小，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已经饿得不行了。
　　比恩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小孩。
　　小孩眼神闪躲，像一直受伤的小兽，试探地看布朗医生，生怕这个人会突然发难。看着布朗医生递过来的巧克力，吞了一口口水，不敢伸手。布朗医生以为小孩害怕有毒，自己掰了边角一块扔到自己嘴里，笑着说：“甜的，吃吧！”
　　小孩一把抢了过去，怕这人会后悔，然后毒打自己一顿，身体一个劲的往后缩。咬下一口，喉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住的流。明明是甜的，别人说吃甜的会让人感到幸福，为什么此时此刻却除了心酸什么都感受不到。又细细舔了两口，砸吧嘴，像拼尽全力一样，无言地蜷缩成一团。哭嚎声几乎是从嗓子里爆发出来的，多年积蓄眼泪的大坝一瞬间决堤。沉重的悲伤从他的头顶浇下，布朗医生无所适从，回想起三年前捡回阿诺德的那个阴雨天，相似的场景，除了阿诺德没有哭泣。
　　比恩略有些惊讶，他可能和其它的贵族不一样也说不定。
　　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币，递给小孩。接着说：
　　“这些大概够吃一个星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把你送到福利院去，那里不至于会流浪饿肚子。”
　　小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怯懦地抬起头。小声说：
　　“可以吗？”听声音应该是女孩。
　　“可以啊！”他握着小孩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弓着腰贴近她说，或许是她的身高和阿诺德相仿，又或者是经历相似，布朗医生觉得应该和她更亲密才是，仿佛闻不到她流浪已久身上的腐臭味。
　　“你叫什么名字？”
　　“多尔（Doll）。”很好听的名字，洋娃娃。
　　正当布朗医生伤怀之际，小女孩一把抢过他西装口袋里的怀表，顺势一推，一个不留神布朗医生就摔倒在地。比恩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女孩已经跑得老远要小时在错综的巷道里了。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追。”废物到何种地步才会让一个小孩推倒，比恩哑口无言。
　　“不准跑，我马上回来。”比恩又强调。

　　布朗医生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转过拐角，眼前漆黑一片，他对着黑暗。
　　“你到底要我来干嘛。”见没有回应，布朗医生又说道：
　　“你应该知道警方盯着我实际上不是为了我，你引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又一次出现在案发现场？”
　　“也不全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声音和布朗医生很相似，但言语中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温柔。
　　接着亮起了幽黄的光，来人点亮了手中的瓦斯灯，无尽的黑暗中，像提了一盏昏黄的月亮。
　　他的身后躺着一句尸体，整个腹部像一个巨大的血窟，下半身白裙早已被鲜红的血液浸染透，瓦斯灯下，惊悚的死状索魂的厉鬼一般。
　　“和你门口的那盏很像吧，嗯……不过你应该不会注意，你门口的那盏你应该没有点过。”语气像在叙旧聊天。
　　布朗医生难得火大，这人每说一个字都是在他心里人添柴加火。
　　“你到底想说什么？”语气竟有些狠戾。
　　灯光很暗，但布朗医生觉得这人似乎皱了皱眉，眼睛流露出些许悲伤。
　　“你看你，明明是一个那么冷漠的人，又装作那么温柔做什么。我越来越不懂你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
　　像是憋不住笑意一样，他用手掌捂住嘴，胸中传出闷响，哭泣一样地，双肩止不住地抖。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明明是个冷漠的自私鬼，偏要做一个正常人，放弃伦敦病院外科医生的工作来东区开诊所也好，还是收养一个长不大的小矮子也好，都引人发笑。”
　　“要是你真的这么善良，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冷眼旁观？每一次每一次明明你都有机会阻止我！她们的死都是因为你啊！”说到后半截，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怒意。
　　布朗医生不置可否。只有沉默。
　　“刚才摔倒痛吗？”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或许是真的关心。
　　布朗医生摇了摇头，没有说一个字。
　　他像个好心和小朋友分享却被突然掀翻糖罐的孩子，又开始暴躁。
　　“你应该关心我，说‘刚才被瓦斯灯烫到疼不疼’，说！”他命令道。
　　回应他的唯有沉默。瓦斯灯依然亮着，这盏瓦斯灯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围绕它的飞蛾和说不出名字的飞虫像纷扬的雪，被烫死坠落的几只不过是庞大群体里最渺小、最不起眼的几只，没有谁会注意到它的坠落，惋惜它的死亡，有的只是追求光和热，一只又一只奔赴生命的终结。
　　那人情绪喜怒无常，甚至可以说癫狂，无法揣度。
　　“你今天好像不太像看到我，那我先走了。”
　　“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不要太狼狈。”
　　“啊！再提醒你一句，太相信格雷特没有好下场。”
　　“嗯…还有这个给你，天黑赶路小心。”那人喋喋不休，仿佛是送亲友出门。笑得如沐春风，还有几分稚气。他往前走了几步，见布朗医生虽然冷着一张脸但没有后退，心情大好，拿起了布朗医生的手，好像有无限的耐心，一个一个掰开手指，把瓦斯灯放在他的手心。然后转身离开。
　　那人心情很不错，嘴里哼着曲子，脚步和曲调一样很轻快，隐隐约约能听清，唱的好像是：
　　Twinkle, twinkle, all the night
　　（一闪一闪总不停）
　　He could not see which way to go
　　（漫漫长夜路何寻）
　　If you did not twinkle so
　　（若无星斑亮莹莹）
　　In the dark blue sky you keep
　　（深蓝夜空你身影）
　　……
　　布朗医生看着那具尸体，眼中的情绪看不明白。转身回到了刚才的地方，还有微弱一点点光。
　　一会比恩回来了，带着着那个捆好双手叫多尔的小女孩。
　　“又死人了，就在旁边。”布朗医生抬了抬下巴，指向那黑暗中。
　　比恩叹了口气，他不用确认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何况面前的景象…
　　“我还没瞎，我说，你太狂妄了！”
　　还没等布朗医生反应过来，比恩已经牢牢捏住他的左手手腕，顺力绕到他背后蹩住了他的手，一脚踢在膝弯上，膝弯无法控制地“碰！”砸到地上，还有金属的声音掉到地上的清脆声音。布朗医生脸皱成一团，他很怕疼痛，膝盖碎掉一样的感觉几乎令他快要晕厥。
　　莫名其妙地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任谁都会暴怒，就算你如何看不惯我都不至于这样对待我吧？布朗医生不明白这个人一副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模样是吃错什么药了。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被伦敦的雾冲坏脑子了吧？”这样粗俗的话从布朗医生嘴里说出来及其少见。平素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这等失礼的言语，他像习惯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体面。十二岁那年，在宴会上被人当众泼酒，紫红色的酒液弄脏了梅蒂精心准备的体面白衬衫，他依然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模样。究其所以不过是怕疼，起码他认为，自己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怕疼。皮肤被撕裂挤压的痛楚每每都会让脑子紧张得快要爆开。
　　比恩啐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刚才听到了一个绝顶冷笑话，几乎要压制不住暴怒的情绪，冷冷道：
　　“不清醒的到底是谁啊？”
　　比恩粗鲁地按下布朗医生的头，把头颅碾碎的力道。跪在地上头被人钳制住的感觉太过恶心，甚至有些恐惧，布朗医生大脑一阵眩晕，不住回想起处在黑暗空屋中的窒息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干呕。片刻之后勉强恢复清明，可眼前的景象彻底让他陷入无尽深渊。
　　“你看你衣服上的血，刚才每一刀都捅得很深吧，里面的那个女人都成血窟窿了！哈哈哈哈哈！”
　　竟然是笑的。连比恩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可能是笑自己，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居然产生了“这个人也还不错”的天真想法，白白又送上了一条性命！你说可不可笑。每一次每一次！都没有任何改变，我要怎么相信你们这些蛀虫贵族呢？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布朗医生嘶吼出声。
　　一身鲜血，谁会相信他，如何辩驳都只是无能狂怒。蓦地眼泪夺眶而出，在皱成一团的脸上，汇成小溪不住下流。
　　“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你到底要纠缠我到何时？”此时满腔愤恨酸楚，都一一喉咙爆裂开，寂静无声的夜里，鬼一样的哭嚎。

　　在远处，眼泪无声滑落，只有漆黑的夜知道。
　　“明明我们是一体同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