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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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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任瑚听到这里便呵了一声:“所以,你就答应了?”
正好领着大夫回来的聂鹏飞插嘴道:“不然呢?总不能让我族兄断了香火祭祀吧?林氏既然是鬼,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的确,香火祭祀很重要。只是重点不在这里呢。人鬼之间也不是不能生孩子,你们夫妻活着没孩子,死了也没孩子,只怕命中就是没有孩子的。
任瑚给了两兄弟一人一个大白眼,对聂鹏云问道:“哦,那你事先告知林氏了吗?”
聂鹏云没说话,面现尴尬之色。
他因为担心林氏不许他再娶,有意隐瞒她,想着生米做成熟饭,林氏也就做不了什么了。说不得……还可以娥皇女英,何等快意?
怀着这重重心思,聂鹏云听从了族弟的意思,聘了一个良家女子——也就是木氏。
但他一直对林氏保着密,依然如同以前一样来往着。
不久之前,到了迎亲的日子,到底是瞒不住了,林氏知道了这事,当晚就站在门口,责备他说:“我因为郎君讲夫妻情义,才冒着在阴间受责罚的风险来与你相会;谁知你不坚守诺言,情义深厚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说罢便转身离去。
聂鹏云有些后悔,但想着木氏也是温柔可亲,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因此觉得这样也不算太坏。
只是林氏未免脾气太大了些,比起生前差了许多。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一一说明了。
聂鹏飞又道:“阴阳有别,既然已经死了,那姻缘自然就是断了,何必要告诉林氏?”
正在被大夫看诊的木氏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任瑚见这种蠢货见得多了,心气也就平了,有力无气的说道:“阴阳有别没错,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留着死去的老婆在一起生活,不让她去投胎?妻子死了,继室要对妻子的牌位执妾礼,就是因为夫妻缘分不是阴阳相隔就会斩断的。所谓生同襟死同穴,便是这个道理。”
他看了看屋子里瞪着眼睛惊讶不已的四个人,继续解说道:“一般人家妻子死了,对方留在阴间,续娶自然没有问题。而你的妻子从阴间回来了,你也依然拿她当妻子看,那么,在阴间的法律看来,你们依然是夫妻。她冒着在阴间受责罚的风险来与你相会,是情深义重。而你此时再娶,就是背信弃义,停妻再娶。她来作祟不奇怪,不来才是怪事呢!”
聂鹏云没有说话,倒是聂鹏飞大叫道:“岂有此理!难道阳间的法律比不上阴间的法律吗?”
任瑚没说话,倒是木氏幽幽开口:“阳间的法律已经说了,阳间的妻子比不上阴间的妻子的。”
所以她可以扇我的巴掌,大声的喝骂我,问我为什么要占她的床。
我的丈夫光着膀子蹲在旁边,什么话也不为我说。
她原本以为聂鹏云的妻子没死,故意欺骗她来做妾,因此想要上吊自尽,如今知道真相了,觉得还不如不知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任瑚面前跪下,开口道:“不管是人是鬼,既然他原本的妻子仍在,就不应该再娶我,还请仙长让我和林氏姐姐见上一面说明情况,我愿意就此离开,不做那坏人夫妻之人。”
“你只不过是倒霉罢了,哪里会有坏人夫妻这样的罪名?”
任瑚伸手随意一挥,青鳍手中的一把竹伞便飞到他手中。他把伞向上一抛,竹伞在空中自动打开,随即一个美貌妇人在伞下逐渐显形,站在众人面前,对着木氏含笑点头,旋即盈盈下拜。
“我为了郎君不坚守诺言,又心中嫉妒,举止失当,让妹妹受惊了。”
两个女子手拉着手低声说话,虽然不过五步之遥,却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青鳍此时压低了声音对聂鹏云道:“你们夫妻情浓之时,怕是山盟海誓也不知道发了多少吧?当着活人说说也就罢了,女子多数也是听了就算,最多不过自叹命苦。当着女鬼你也敢这么做,也就是这是你的妻子,不然你此刻已经和人家去做一对鬼夫妻了。”
青鳍不怎么喜欢聂家人,有意吓唬他。女鬼不当真的自然也有,聪明愚笨,可不是一场生死就能改变的。
只是林氏生前和聂鹏云是夫妻,死了也只当丈夫依然情深不渝,因此见他辜负自己之时,越发恼怒。
此时林氏和木氏叙话已完,一人一鬼双双跪倒在任瑚面前,齐声道:“还请仙长做主!”
任瑚先问林氏:“你想要怎么做呢?”
林氏回答:“夫君既然已经另娶。可见妾身和夫君缘分已尽,妾身自当回到阴间早日投胎,以待来世。”
任瑚点了点头,侧头看向聂鹏云:“到底夫妻一场,她吓了你,你也辜负了她,不如这样吧,你烧六六三十六两银子的纸钱纸扎给她,我不卖这个,你自己找个靠谱的纸扎店。一来,是打点那阴间主管,她到底是因为你才到阳间来的,对你也有些好处,二来……分别之时,总要有些赠礼的。”
聂鹏云虽然三心二意,对林氏其实还是很有感情的,而且他也很害怕林氏,当即点头应下。
林氏长长叹息一声,身形逐渐消失,只留下一条衣带落在地上。木氏一言不发地捡起衣带,递给了聂鹏云。
林氏的事情完了,轮到木氏。任瑚摸着下巴,有点儿伤脑筋:“我只是一个道士,可以降妖除祟,捉鬼伏魔,但是我不管人间事啊……”
他在摇椅上摇了摇:“啊,这样吧,我把你家里人找来,让他和你丈夫聊可以吗?”
木氏知道这才是正理,当下点头答应。
“那好,你家里做主的人里面,哪个人比较闲,让他过来方便的?”
木氏道:“妾身家里薄有资产,开了间绸缎铺子,今年年初交给了兄长打理。妾身的父亲如今在家里养老,每日带着养子练练拳脚,很是悠闲的。”
“那就好。”任瑚问了木氏她父亲和养弟的姓名,就让她去拿了一件床罩来,铺在地上,自己喃喃念咒。
嘟囔完毕,任瑚伸手一指床罩道“起!”
只见那床罩立即向上隆起,直到一人高矮,两人粗细方才停止。
床罩下伸出一只手来,把床罩扯开,露出两个人来,正是木氏的父亲和养弟。
“三妞?”
“姐姐!”
“父亲!小弟!”木氏握着父亲的手臂,泣不成声。
“好啦,这以后的事情,就不是鬼神事了,不归道士管了,你们慢慢聊着。谁把钱给我付了?”
聂鹏飞走了过来,脸色臭臭地递给他一锭白银,五两的小元宝。
“你为何不把林氏收了?”
邻村有人会驱鬼术,出了林氏这事之后,就说让他来削桃木橛子楔在她坟的四角上,就可以不闹鬼了。
聂鹏飞因为担心那人不靠谱,就请了任瑚来,谁知竟是快要把族兄的家搞散了。
任瑚拿了钱便不再停留,溜溜达达往外走:“生无常,死有分,我劝你一句,别戾气这么重了。难道林氏该死吗?她若是被打得魂飞魄散,只会报应到你们聂家的。”
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登时就报了,便是现世报;下半生慢慢报应,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就是今世报;今生福运足够,报应被推到下一世,就是来世报——相应的,前生前世的报应在这一世报了,就是前世报。
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情意已了,不如就此把因果了结,今生来世不复相见的好。
“所以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拿回来十六两银子的缘故。原本他们只想给五两来着,还是青鳍放了个幻术,才多加了十一两。”任瑚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对本次驱鬼的描述。随手把银子扔向书桌,掉在了一面云纽萱草纹的铜镜旁边。
赚这点钱比得上你费的力气吗?连你早上一碗粥的价格都不够啊?
你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赚这个钱啊?为什么还要和别的道士抢生意啊?
身为一等一的道士,不觉得你是在胡乱开价吗?不觉得身价受损吗?
小翠不会咆哮出这些问题来,但是从那双眼巴巴望着任瑚的水汪汪大眼睛里,可以看出各种迷惑不解来。
换成赤鳞,早就竹筒倒豆子了。
任瑚却只是微笑,因为躺着的姿势,这个微笑显得格外懒散。
他现在还是一副其貌不扬的样子,躺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反而显出风度来。
青鳍笑眯眯递给小翠一杯青梅汁:“观主做事就是这样的,半是从心,半是行善,你且学着吧,学上一两年,就可以跟着观主出去给人做法事了。”
功德何等重要,小翠听到这话顿时欢欢喜喜应下,继续去拉着赤鳞学习法术去了。
青鳍微微摇头:“真是可爱的小姑娘啊,说什么信什么。”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观主给自己的“忠告”:“差不多得了啊,眼光太高,是很容易一辈子打光棍的。”
青鳍笑道:“我无所谓的啊,我的眼光又影响不到小翠,那是赤鳞的问题。再说,就算一辈子打光棍,不是还有观主您和我一起吗?”
任瑚翻了翻白眼:“是啊,两根光棍,正好做一对筷子。”
反正你开心就好。做妖怪的一辈子可比人的一辈子长的多得多呢,遇到一个不喜欢的对象,那就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忘记,反而更加糟心。
青鳍眯着眼睛从屋角一张带着两层转盘的小饭桌立起,从一旁的锦盒里一道一道地掏出整盘的菜肴来放上去,八冷八热的水席,摆得满满当当,最后拿出一壶竹叶青酒来,便坐下一起吃饭。
“公子下一次要去什么地方呢?”
任瑚随意向书桌上的铜镜里看了看,不见人影,只有云海翻涌:“如意镜中既然没有显示,不如出去散散心好了。如今正是秋高气爽,我们去看菊花吧!”
方才被扔到桌子上的银子已经不见踪影,倒是有一颗雪白滚圆七八分重的珠子掉在镜子旁边,看久了隐隐带着一点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