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二章 相逢恐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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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相逢恐梦中
幡旗招展随风猎猎而动，傍晚昏黄，无声为大地染上一丝苍凉。
昨夜子时，前方左相苏律传来加急战讯，金启就快守不住。宣明帝几乎立刻青了脸色，阑语听闻消息之时，恰逢月上柳梢。
凌毓宫清寂，烛影萧萧。她在这一室晦暗摇曳的微芒中轻轻叹息，靖玄浩不惜以死激起瀚海军士愤懑之心，最后，还是失败了。
战乱之下，逢魔时刻。谁又能算准每一步棋？
怕是宣明帝，对此也是始料未及的。不然又怎会连夜召集兵部拟旨，速调北方各州兵马前去解救金启之围？
连等靖玄漓带军赶赴金启国境的耐心都没有了。
阑语坐在行进中的马车内，撩开帷帘一角，眼看着落日渐沉。
今日一早是靖玄羲和苏落微的婚典。没有鲜花载道绕京城，没有百官朝贺闹新喜。
十里红妆，军士如林。
天空乌云密布，狂风乱卷。长长御道尽头，立着的宣明帝、静懿皇后与苏落微，看着靖玄羲一步步走来，两侧宫女随他走过而跪下。最终他踏上除阶，执起她的手。
喜庆又寂静。
大抵任何一个女人成亲都不会这样简单，何况她是苏落微，当朝左相自幼疼宠的唯一女儿。
何况那个男人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阑语不能理解，她要怎么样才可以忍受自己的夫君身边跟着别的女人，态度暧昧不明；而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夫君，爱不爱她。
值得吗？
阑语忍不住问她。
彼时恰逢大婚前夜，月色四合，幽蓝如幕。
她在凉亭内自弹自唱，手下七弦琴散发泠泠光芒。琴音若空，清淡似莲，情愁翻飞，飘渺无踪。
素雅浅淡的琴音随了指尖蹁跹于弦上跃然而起，散入夜色几人识，春去春来苦自驰。
愁绪幽幽浓重如墨，偏偏只能挥洒最轻淡的一笔。
相思难续，情深谁知？
云锦悠悠，
月华清清，
菱歌泛夜。
相去几许？
鸾飞凤绕，神魂为之牵动；
拨弦浅笑，共今生朝朝暮暮。
谁家瑶琴更说相思，谁人寂寞难言哽心中？
凭栏处，风雨潇湘，天地苍茫淡月清风划过在肩头……
本也谈不上多好，虽然已是名义上的义姐妹，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有些不忍，便问出了口：值得吗。
想要收口，却已是来不及。何况阑语也想知道她的答案。这般骄傲的女子，这般聪慧的女子，要以什么样的心情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夜风无声。
她驻了琴音，眉眼低垂，指尖来回摩擦着琴弦，不说一句话。
良久。
她说，值得。
七弦琴边，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起身离开。
阑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笼于夜色葱茏之中，谓然叹息。
“哎……”
落日西沉，只留下橙黄色的薄晖，而不出多时，这仅剩的一点余晖都会消弭殆尽。
马车停下，靖玄漓从外边儿跃进来，恰巧听到这声绵绵不绝的“哎……”，挑高了剑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怎么？”
阑语把帷帘放下来，随意抽出一个车壁上的方龛，拿出几块绿豆糕，分了靖玄漓一半自己留一半，咬一口，清淡的绿豆香溢满了唇齿：“你七哥命真好。”
前有倾国名伶、瀚海奇姝月幽舞，后有左相千金、京城第一美人苏落微，哪个不是让普通人梦寐三生的女子？偏偏都对他情根深种。靖玄羲的命，确实好得过分了些。
靖玄漓从她手上接过绿豆糕，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清水，取了杯盏来倒给她一杯。淡了神色：“你说七嫂？”
行军途中一切从简，茶水香茗自是不用去想，有清水喝就已经很不错了。
阑语倒是向来不怎么挑剔这些，端起杯盏喝一口水，刚好把有些哽住的绿豆糕吞下去：“你知道我说的是你哪个七嫂？”
“只有七皇子正妃，才会是我的七嫂。”七皇子正妃只有一个，苏落微。靖玄漓看着她困难吞下绿豆糕的样子，不免轻笑。
深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暗暗运了内力进去，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斜斜的靠在马车壁上。
“早晨母后拉着你说了些什么？”
阑语正在车壁一个小龛里找书，听他忽然这么一问，头也不回继续翻翻找找，随口答他：“皇后娘娘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照顾，我？”他听错了？谁照顾谁？
“是呀。娘娘说你出门在外向来不知打理，让我看着你一点。”静懿皇后还说了后半句，阑语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静懿皇后的后半句话是：阑语，你是他未来妻子，以后就靠你帮衬着漓儿了。
这是一个母亲的担忧，这是一个母亲对于远行儿子的殷殷叮咛。
那眼中的割舍与愁思，刺得她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靖玄漓还有个母亲在背后关心着他，而她自己，却早已没了这样的机会。
“没了？”
“没了。”阑语终于找到想要的医书，把书执在手里，微微侧了头，“噢，还请我喝了一盏送别茶。”
“好喝吗？”
“……就是你凌毓宫里碧螺春的味道。”
大抵靖玄漓也觉得自己问错了话，索性闭嘴，靠在马车壁上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知他行军一日疲惫，阑语也不再多说，左手执起书卷，右手顿顿停停，一块一块吃着绿豆糕。
马车内一时无话，衬着悄然袭来的夜晚，益发显得安静。
大军正在安营，他们所处的地方却是从未被打扰，偶尔远远听见几声吆喝，也不甚听得真切。
阑语支了手腕，细细想着一些东西。环环相扣千回百转，好像快要抓住了大概，又好像还是没那么明白。
对面的人倒是醒了。
靖玄漓动了动，睁开眼睛，澄清眼眸无边无际、无波无澜。阑语顺势抬了抬眼看他，又继续低头看手上的医书：“醒了？”
罩在琉璃灯盏里的矮小烛火散发着光芒，由近及远，照出车壁上被拉长的两个人影憧憧。靖玄漓伸手把她的医书按住，昏黄医书瞬间被挡住了近半的字，阑语眼都没抬，戳戳他的手：“让让。”
那只手纹丝不动，打定了主意不挪坑一般。
“别看了，往后白日多得是时辰看。”
靖玄漓顺势把书拿过来放在自己边上，把本就不大明亮的烛光连着琉璃灯盏一同推远了些，含笑看着阑语。
“喜欢月亮吗？”没头没脑地一句问话，他倒是说得自然得紧。
阑语眨眼睛：“月亮？”
“恩，月亮。”远山春水般的笑意，风流潇洒一时无两。似乎很久都没有看到他这样笑过，狭长眼睑都笑得眯起。
阑语偏了头，微微一笑：“喜欢啊。”
“今晚的月色有倾城之美，多看看，不用急着安寝。”靖玄漓轻笑道，撩开身侧帷帘。
月出东山，夜风渐冷。
清风扑棱棱从撩开的帷帘处吹进来，带走些许的燥意。
几十个行军大帐已经搭构完毕，每个支起的帐篷里散发着暖暖的淡黄色烛光，人影偶尔走过，一切如此宁谧。
阑语看他的目光却渐渐有些犹疑不定：“你……不让我看书，就是，为了让我陪你，看月亮？”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沉重，都快带了沉痛的意味。
不明白，这也算个理由？
靖玄漓低头一笑：“不是陪我，是你自己。好好看看，不会后悔的。”说罢一溜跃出马车，渐渐的不见了。
话既至此，阑语索性出了马车，走到旁边一株枝繁叶茂的青松树下，潋滟双瞳明眸似水，雪白裙裾随着风来风去翩然而动，剔透而美丽。
夜幕深沉，皓月当空。
灯火星星，人声杳杳，歌不尽乱世烽火。
月色倾城，美得让人有些……惆怅。
凉风徐徐，不知不觉月上梢头。
远处军帐有些歇了烛火，笙箫唱罢，空寂无声。
“你在难受什么？”头顶传来的声音，带了按捺不住的笑意，听着那般熟悉。可是他又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头顶上……
……
她都思念得这么走火入魔了吗？
阑语喃喃自语‘想多了想多了想多了’，还是忍不住，悄悄抬了头往上看去。
青松苍翠间，皎洁如冰雪的身影卓然而立，广袖飘逸，俊美绝伦的脸上，满满笑意宠溺几乎快要溢出来。
阑语却渐渐瞪大了眼睛，眼见那人云襟一掠转瞬及至，腰身被揽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磕磕绊绊：“你，你你，你……”
他轻笑，低头小心翼翼在她额上一吻：“怎么？不过数日，未来娘子都叫不出为夫的名字了？看来还是得随身带在身边才是。”
带？
当她是什么？
阑语回神，扯他脸颊：“你居然穿白衣裳！”
她方才眼睛瞪那么大就是因为这个？
紫琰挑了挑眼，邪魅如墨的眸子霎时光华夺魂：“来带你走，随便穿了件。不喜欢？”他连着赶路五日，今天才匆匆沐浴净尘，地方偏僻，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白色便白色罢。只是现在看她的样子，倒是头一次发觉衣裳颜色偶尔换换也不错。
至少可以看她表情鲜活，连带着他的心情都有些灿烂起来。
他的脸，靠得，太近了……
墨玉眸子，尽是她的倒影，专注得让阑语红了脸，哪里顾得上衣裳颜色问题？
阑语胡乱点头：“喜欢喜欢。”忽然一顿，仰头，“你刚才说什么？”
“随便穿了件。”
“不是！前一句！”
紫琰忽然温柔了眉眼，低头，微微一笑：“我来带你走。”
清风雅韵，她瞬间失了心神。
眼前只有他温柔浅笑无双，魅惑至极的声音，轻轻的说：我来带你走。
一切都是这般美好，可是那多出来的声音，却并不那么美好：“恐怕不行。你们两个，谁都不能走。”
阑语霍然回头。
火把耀眼，迅速在他们身侧围成半圆，整整两对铁甲军前，靖玄漓含笑的脸比起他身后的森森兵器，更让阑语感到寒意。
……
为什么。
“靖玄漓，为什么。”阑语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幽暗起来，凉凉的问。人寒了，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火把盛放，夜间凉风都吹不去的热度，然而阑语却好像感受不到半分热气，安安静静的站着，看他的眼神连一丝恼怒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又怎么会有恼怒？
靖玄漓内心大痛，拢在背后的手指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恰在这时，紫琰扫一眼层层叠叠守在周围的铁甲军，轻轻一嗤：“就凭他们，你想困住我？”
靖玄漓含笑：“以前，没有想过；现在，不得不想。”
他若无其事的笑意刺进阑语的眼，让她的眼睛都渐渐眯起，火光映耀，似乎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靖玄漓，为，什，么。”
他低了头思索许久，再抬头时，脸上笑意早已不见。
“‘紫魄’‘凤血’，你们应该知道在哪罢。”
“交给我。”
紫琰眼神一变正要出手，身侧女子太过冰冷的气息却让他止不住回头。
“……阑语？”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不知为何，眼皮一跳。
然后，他眼睁睁看她倒下去。
无声的、软软的，倒在他怀里。
皱起的眉间犹自带着不可名状的凄清。
那是，已然无奈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相逢恐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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