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一章 辗云轻遥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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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辗云轻遥遥
初夏燥热，虫鸣阵阵。
凌毓宫内微敞着宫门，地窖储存多月的坚冰一块又一块，散发着阵阵凉意。
当值凌毓宫多年的宫女姑姑小心的看看站在窗前的女子，犹豫着要不要这时候把手上燕窝端进去。或者说，未来凌毓宫的女主子、凌毓宫主人的心尖子。
即使不怎么爱说话，面对九殿下时，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感觉到后背的视线，站在窗棂前的女子安静的侧了头，看宫女姑姑端了燕窝过来，淡淡摇了摇头，走到门边想出去，又被宫女姑姑拦住了脚步，充满哀求的眼神毫不掩饰直直望着她，阑语笑了笑，轻轻走回窗棂边，随意的倚着。
她走出去，遭殃的，就是这位宫女姑姑了。
在凌毓宫的这些日子，这位宫女姑姑待她倒是极为不错的。她不忍心宫女姑姑因她受罚，同时也知道，即便没有这个，她也是走不出去的。
她不是高来高去的洛北羽，入皇宫如无人之境；也不是如今官拜正二品侍郎的东方珞，出入皇宫任意自得。
纵然手上握着左相苏律的禁卫调度权，可那精英禁军万千由宣明帝亲自挑选训练而出，又怎会胆敢潜入皇宫抢人？
可这并不是说禁军什么都不能做。至少，能把东方世家族谱悄悄送来。
乾渊山庄庄主东方青矅态度转变前后鲜明让人诧异，先时将紫琰引为奇才，极尽友好；现在将紫琰割为仇敌，欲杀之而后快。
仅仅因为紫琰如今是北诏太子？
可是东方青矅怎么看，也不是这般好恶一览无余的人。
那么，是有什么事，让他连掩饰仇恨都忘记了？乾渊山庄，东方世家族谱，还掩藏着什么秘密？
紫琰……
明知道他在金启国境与靖玄浩两军交战，可是这心，怎么也放不下来。
那天靖玄漓说，宣明帝穷费心力拦下的人并不是紫琰其实是暗镜，她有片刻的惊诧与心安。为他的缜密，也为他的先虑。
而在宣明帝知道那并不是紫琰时，纵使气得拂袖打碎了珍爱多年的青花瓷花瓶，依然下旨由靖玄漓亲自入天牢请出暗镜，并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前去为他救伤诊治，听靖玄漓说，暗镜身上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软筋散，从来没有断过。
阑语不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是简单说给她听，还是专门的告诫。
靖玄漓说这句话时转过了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奇怪的看看那道云青色背影，天家尊崇在这连连事端中显露了头，冷凝雍容，高高在上。
早已没了当年潇洒男子的模样。
不过她本也没有想着暗镜能带她走，他这番话说出来，又是做什么？
无聊得紧，也无趣得紧。
然而，这就是皇宫。这，就是人生。
如同帝都北去三十里沉氲蔼蔼的苍澜江，江水滚滚奔流向前。所有尘埃消弭的过往换来的最后不过两个字，曾经。
曾经的你，曾经的我，曾经的……
我们。
“怎么不吃点东西？”身后不知何时进来的靖玄漓皱了眉，端过燕窝走到阑语身侧，舀了一勺起来送到阑语唇边。
沉稳手臂悬在半空，稳稳的不肯放下来。
阑语微微转了身，看他坚持，端过碗淡淡道：“我自己来罢。”她还是不习惯有人这样喂她吃东西，何况这人，本就不是应该做这种事的人。
她也说不清对靖玄漓的感觉。
即使知道如果那天不是靖玄漓执意带了她来凌毓宫保下她，她大概已经被宣明帝用作筹码拿来胁迫紫琰。
靖玄漓任她把碗接过去，又自己放了勺子去她执着的碗里。自从她来这凌毓宫，就像失了情绪，只要没人来催，不吃不喝一天也可以。
或者失了魂更贴切。
“是不是除了他，你不吃任何人喂的东西？”靖玄漓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虽然不知嘲讽她多一点还是自己多一点，望见她沉默垂下的眼睑，他的笑意又更深了些，“这样，也好。”
他在说什么？
阑语皱眉，放下手中的碗，抬了头看他。
他今天说话感觉，好怪。
“我的大皇兄死了。”靖玄漓转身，同样的位子，同样的姿态，同阑语看眼前的同一片蓝天。
流云依稀，骄阳火艳。
他顾自站着负手而立，颀长身影逆光镀出一层淡黄色的光晕。
阑语指尖捏紧了碗沿，僵直了的身形一动不动。定定地站着，任由一片风吹乱鬓角发丝，拂过眼睛，一阵细碎的刺痛。
“那……他，怎么样。”两军交战，瞬息万变。靖玄浩既死，那剩下的瀚海皇朝大军会当如何？左相苏律一介文臣，不会带兵打仗，不会披挂杀敌，可是他会，鼓动军心。
一支失去了主帅的军队一经撩拨，胸中激荡的那热血满腔，会如何挥洒？
阑语这才明白宣明帝的深谋远虑。
领兵之将带军之首，本来就不是靖玄浩，靖玄浩的所有作用就是，死在那里。
用他的皇族之血倾洒黄沙，让千万瀚海儿郎与北诏，死命相搏。
“听说只是受了轻伤。”靖玄漓望着艳阳下的一池游鱼，轻轻的道，“他要进我瀚海，不容易。瀚海军士数以万计，又怎会由他讨了好去？何况他此次是作为北诏太子带军而来，身先士卒，那点儿伤于他的作为来说，已是大幸。”
若没有那身绝世武功，换一个人，早已成为刀下亡魂。
可是瀚海皇朝千百年的平静，已经被他打破了。
九界荼蘼，人心惶惶。
战乱霎起，金启国境民众纷纷南迁，沿路所过之处哄抢粮食、扰乱县城，造成巨大影响，人们怨声载道，更加没有城县愿意接纳难民。不被收容的难民因此而益发歇斯底里，恩怨如潮，不死不休。
各地上的奏折几乎以每日三次的速度增加着，宣明帝为此整整两日没有阖眼，而今天，还传来小批难民已到津燕的消息。分发赈灾银后国库军饷吃紧，若继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九万里山河，回首沉沦。
一念一灭，繁华成空。
阑语收回目光，抬步走过去把碗放下再走回来。水色裙裾流岚静垂，站在靖玄漓身前，轻轻开口：“漓……”
和煦奈若，绯禾蝶抹。水眸袅娜嫣然动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他，很久很久。
靖玄漓刻意忽略心底油然而生的一阵钝痛，左手紧握成拳，面上不起微澜。挑了长眼低低的笑：“你猜到了。”
她猜到了。
猜到他无法放任自己家园生灵涂炭，猜到他无法任由自己的国土怨声四起。
他是瀚海皇朝九皇子。
皇族至尊，皇族至苦。
他们有比常人更高的身份地位，也必然有比常人更多的责任重担。
大皇子靖玄浩，又岂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奔赴金启的？他们看得见的东西，他又怎会看不到？
他看清了一切，却欣然接纳。
带着最深重的使命，用自己的性命与鲜血铺就换取。换取金启安宁，换取瀚海和乐。
即使知道，自己的父皇，已经，放弃了他。
靖玄漓眼神一暗，猛地上前两步抱住阑语。阑语一怔，正要挣扎，却听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破碎嘶哑，几乎控制不住的低颤：“就一次，就这一次。”
她莫名的泛红了眼，不再挣扎，僵直了身形任他抱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不知何以的远方。
窗外骄阳悄无声息的隐去。黄昏临近，流霞如火，腾烧了整片天际。
红尘紫陌，匆匆又匆匆。
一点都……
奈何不得。
“我只问你，非去不可吗。”阑语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寂静的凌毓宫内，却显得异常清晰。
靖玄漓轻轻放开她，站直了身在她面前，一如初见的朗笑潇洒：“阑语，我是九皇子。”
他先是九皇子，才是靖玄漓。而今，已经由不得他。
身前的女子半晌没有反应，靖玄漓轻轻一笑，把她的鬓发拢到身后：“我已向父皇请旨，待三日后七哥与苏姑娘大婚，便带军出征。”
三日后，带兵出征。
“阑语，跟我一起走。”只有她在他身边，她才会最安全。
他不知道若把她留在帝宇宫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父皇会因为紫琰对她做什么。
她是紫琰最看重的人，单这一点，足以让她在宫里受尽辛苦。
他保不住暗镜，至少，要保住她。
何况他已经，不可自拔。
凌毓宫外三尺碧水被风吹皱，流动的翠潋如同三月扶风杨柳，玉波池云连天接水。最平静的姿态，降临最深沉的墨夜。
阑语眼睛微动，轻轻垂下眼眸：“好。靖玄漓，抱歉。”
她不是傻子，看不出他眼底的深情厚谊，只是此生她已无能为力。
云锦飘逸，他已经姗然而来，墨玉眼眸极尽温柔：“我，北诏王朝太子，东方琰。”不期而至，恰恰一场相许相知。
教她如何舍弃？
只能抱歉。
抱歉，靖玄漓。
靖玄漓一震，心底的苦涩缓缓漫卷。无奈了眉眼，避开她过于坦诚的视线，低笑：“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本就怪不得谁。”
本就怪不得谁？
若当真如此，宣明帝派去出征的为何不是皇七子靖玄羲。
而是你，九皇子……
不管怎样，紫琰，我就快要见到你了。
阑语没有说话，微微垂下头。
远山黛眉，遮掩了一切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辗云轻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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