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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帝子夜半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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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帝子夜半归
阑语大半月前画的沁雪居还铺陈在书桌上。点上蜡烛,紫琰牵着阑语走过去,唇角带笑细细看着水墨画下的嫣然景物。
“想听什么?”拨弄拨弄笔墨,紫琰回身看身前站着有些呆呆的阑语,似不敢相信他这么容易便答应了要告诉她这一切怎么回事。
若早知道这么简单,她何须无端猜测几个时辰?
心思不在,整个晚宴都没怎么吃东西,一大早被嬷嬷宫女抓着换衣服换头式也只来得及拨拉两口稀饭,阑语摸摸有些瘪瘪的肚子:“你能告诉我什么?”
紫琰深深看着她,敛了笑意目光探究,忽然倾身而来在她眼角偷香一记。墨玉眸子晶莹深邃,低笑:“你既问,我便答。”
紫琰长身而立站在不远处。他本就生得绝世,又加之收去平素那抹邪魅笑意,高高在上中更添了睥睨天下的气势,看得阑语不禁心头一震。
为什么不过两个月,竟有了这样的改变?
夜风徐来,挟着微微的凉意,让人舒爽。
五月底的天里,白天已有了些许的热度,一日一日的气候益发热起来,稍微动作大些额头都会渗出细细的汗珠。
阑语走过去开窗棂,任晚风吹进房里。紫琰顾自坐下斟了两盏凉水,在阑语把窗棂全打开走过来坐下后递给她一盏。
“暗镜怎么会成了北诏大皇子东方镜?”
阑语端着杯盏,抿一口水,看着一涟一涟荡漾的水波发呆。
紫琰轻笑:“不是‘成了’,是‘本来就是’。”
学她的样子把手边的白玉瓷杯端起来,轻轻一晃,眼看着水波逸散开来,“暗镜,本来就是东方镜。”
“怎么会?那他还给你作护卫?”若是皇子,怎么会背井离乡来到敌对国土;若是皇子,怎么会放下身段甘心当江湖中人的护卫?
“本来,他也不是我护卫,我认识他时他还不是东方镜。只是他比较喜欢出手,遇上什么,我便由着他去,乐得清闲。久而久之大家都猜他是我护卫,他不喜说话,我懒得解释,于是江湖传言就开始了。”
这样也可以?
江湖传言,果然是不可轻信的。
江湖之所以是江湖,真真假假来来往往,本就分不清。
紫琰看着阑语有些黑了的脸色,本来不怎么特别的往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不是笑的是那事,还是这人。
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这话,也算是真的。”
阑语斜睨,充满幽怨无声的控诉:你刚刚才说是误会……
“后来,他确实是我护卫了。”
……
“为什么?”女声有点闷闷的。
“因为我手上有‘凤血’。”
阑语忽然抬头:“紫魄凤血的凤血?在哪里?”
“之前在我这儿,现在可是不在我这里了。所以,未来娘子想一睹凤血的愿望,为夫恐是难以满足了。”
阑语脸一红,他已经叫了她两次未来娘子了。可是他手上有‘凤血’,跟暗镜有什么关系?
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待阑语问他,紫琰自动开口:“我认识暗镜时,他只是暗镜,我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北诏几乎没有出现过的大皇子东方镜。机缘巧合,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凤血,自动表明真实身份,并愿意当我护卫。”
阑语听着听着,看他的目光益发孤疑。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杯子,眼神诚挚:“紫琰,你……”
“怎么?”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恩?”
“你是不是不会武功?” 说罢说罢,我不嫌弃你。不然为什么非要护卫不可、一步都离不得?
露华深醉,房门口,暗镜已经一步一步走进来了。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可是阑语,是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这般毫无掩饰问出来的。这便是他的唯一。
紫琰扬了扬眉,招呼着暗镜来坐下,这才慢条斯理的回答阑语:“我会。”
暗镜坐下,自己倒了杯凉水,冷淡的面容分毫未变,一如沉音阁主船上的初见。接了紫琰的话,平静的说:“我在他手下拼尽全力,不过百招。”
阑语睁大眼睛,看暗镜毫不客气没有做客自觉斟水给他们三个的手,难道他以为这是他北诏皇宫?还是他隐月岛的阁子?
她才是主人啊,这水应该她来斟的啊!
眼睛转了几转,阑语笑眯眯:“于是,我该唤你暗镜,还是北诏王朝的大皇子殿下东方静?”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暗镜在前,东方镜在后,主次有序,一目了然。“你呢,该叫你阑语,还是瀚海皇朝锦华郡主?”
同样的问题,他还给她;同样的答案,他递给她。
阑语侧头:“暗镜,好久不见。”
他们真的好久不见。
“你武功当真那么高?暗镜都过不了百招,还是拼尽全力之下。”此话却是对着紫琰说的,阑语想了想,也没想出他什么时候用武过。
当然,抱着她流云般攀上悬崖看日出的轻功被阑语自动忽略了。
紫琰垂眼,低低的笑:“我师从天机宗掌门清辉道人,师父现在,已经制不住我。”
阑语一口水呛住。
清辉道人是紫琰的师父,紫琰的师父是天下第一高手,紫琰的师父已经制不住他,天下第一高手已经制不住他。
阑语愁肠百结,暗镜无动于衷。
“清辉道人有三名入室弟子?”实在不是她想问,只是这江湖传言,她怕又像那‘护卫’一样。
“是。”
“还有一个是谁?靖玄漓?”
“恩。”
早看出他与靖玄漓亲厚,先前在津燕听说皇后被宣明帝打入冷宫,靖玄漓将将开口还未说出什么,他便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帮他。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兄弟。
“那靖玄羲?”
“沂文向来最听我话。”他说什么,白沂文就听什么。而白沂文的兄弟只有靖玄漓,靖玄羲怎样与他无关。所以……
阑语点头:“我明白了。那月幽舞与暗镜?”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两人会走到一起,而且月幽舞,不是对靖玄羲一往情深吗?连洛北羽都不能让她动摇。
暗镜对此冷哼一声,不予置评。紫琰手指抚着色泽饱满的杯沿,继续实现他对阑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承诺:“只是我需要他们在一起。”
阑语点头,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的,却是没有下文的样子。
暗镜奇怪:“不问为什么?”
阑语更奇怪:“娶皇子妃的嫁大皇子的又不是紫琰,我为何要问为什么?”
暗镜一哽,紫琰在一旁低低笑起来。
长夜漫漫,话说得多了,知道的也多了。
知道云裳坊是沉音阁的产业,当初便是以云裳坊与倾府合作利润分成为交易,让倾容成答应让她离开。
而今津燕倾府在当地盛极一时,倾容成也娶了亲,却不知倾容叶怎么样。
她是倾阑语,可是倾府没有她的记载;她是锦华郡主,可是皇室亲族没有她的玉牒;她是左相义女,可是苏氏家谱没有她的名字。
明明在这世间耀眼天下,迢迢流水,又没有她存在的痕迹。
知道靖玄羲要对靖玄浩和靖玄漓下手了,乾渊山庄东方世家,终于站在了靖玄羲身后。东方一族与苏氏阀门的力量,财力人力一应俱全。
东方珞,靖玄漓。
昔日同门师兄弟终将血刃相向。难怪近来都一直没有看见东方珞的人影。
阑语甚至在想,那几次前来暗杀靖玄漓的死士,会不会有一批就是东方珞派来的。都是拜于一个师父门下,从小一起长大,那紫琰,又会站在哪边?
听着紫琰一字一句讲着,阑语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紫琰,你呢?”
“我?”
“你会帮谁?”
“你想我帮谁?”
“可以……帮漓吗?”靖玄羲有了苏府,有了乾渊山庄,而靖玄漓什么都没有,还要躲避自己大哥和七哥的暗杀。
那是他的七哥,自幼敬重的七哥,受了伤自己不吃不喝不睡也要去照顾的七哥,明知派人截杀自己也不肯追究苦涩自吞的七哥。
那样的心痛,他从来不说,可是也已经渐渐藏不住。
紫琰半晌没有说话。手指抚着杯沿,目光投向窗外益发浓重的夜色。
暗镜皱了眉,似乎想说什么,被紫琰淡淡扫来的一个眼神按下,眉头锁得更紧,却始终没有再说话。
阑语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忍不住有点慌。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神情,淡然到了极处的眼神,似乎连喜怒都随风而去了。整个人益发如同远古的神坻,遥远得让看着的人心都辽远起来。
“紫琰……”阑语伸手,拉了拉他垂下的云袖,低声唤他。
那人好似如梦方醒,回了头目光还有些茫然,却依旧笑着应她。
她方才,叫他漓。
“这两个月可开心?”
阑语一愣,他为什么问这个?还是点头,答他:“恩。很开心。”
紫琰眼底眸光一闪,轻轻呼一口气:“好。”
“好什么?”
“你开心便好。我答应你,沉音阁帮靖玄漓。”
没有细想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听到最后一句,忽然一亮:“真的?”
“恩。”
暗镜在一旁,默默的别过脸去。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她没有问,可是偏偏想不起。而紫琰,只会回答她问出的问题,不会自己告诉她她想起的和想不起的一切。
看看天色,子时已过了大半。
紫琰抬手,送风分散四处,灭了多余燃着的蜡烛,唯唯留下他们中间这圆桌上的小小烛火,散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看阑语捂着嘴打个呵欠,紫琰起身,替她把大打开的窗棂一扇一扇关好。绛朱色的颀长背影,高贵得光华万丈:“该休憩了。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你,为什么叫我未来娘子?”他这样,她会忍不住的脸红。眼看着快到大夏天,很热的。
暗镜执着杯盏的手抖一抖,仰头一口把自己杯里剩下不多的水全都喝光,一手拿着紫琰的杯子一手拿着阑语的杯子,走去房外院落,准备把那两个杯盏里残留的水倒掉。
虽然其中一个杯盏里面的凉水已经一滴不剩。
刚刚关好一半的窗牎,紫琰微微侧了头回望。深邃如夜空的眼,精致唇角上扬,勾起倾倒众生的微笑:“你本来便是我未来娘子。”
星辰闪耀,墨玉摄魂。
“还是,未来娘子想把前面两个字去掉?放心,快了。”
未来娘子前面两个字?未来?去掉就是……
娘子。
“为什么快了?”阑语被对面妖孽的笑意晃得头晕,只来得及抓住最后两个字。
紫琰轻笑:“我不是,已经求亲了吗。”
你什么时候求亲了?
“难道宣明帝没告诉你?什么时候,他也转了心性?”
怎么又扯上宣明帝?
阑语眨眼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宣明帝那里,倒是确实有人向她求亲。那道折子到底最后如何是好,至今悄无声息,可那是北诏太子的,也……
等等。
北诏太子。
阑语猛地抬头:“你?!”
云锦飘逸,他已经姗然而来,墨玉眼眸极尽温柔:“我,北诏王朝太子,东方琰。”
而这时,不足百里之遥的帝宇宫内,宣明帝方方亲手写下一道圣旨,放下了御笔,取出玉玺牢牢盖上。
宣明帝一动不动,深深凝视摊在御案上的明黄旨意。
长烛清冷,彻夜未歇。
诏:瀚海皇朝锦华郡主、泰澜殿大学士、左丞相苏律之义女倾阑语,贵而不恃,载锡恩纶,德言工容,濯曜清云,配九皇子妃,宜令所司,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