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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至此流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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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至此流年碎
睡得几近昏沉的一觉,月落日出,又是清晨。
房内早已没了那人或坐或立的身影,可是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萦绕鼻翼,教她呼吸都忍不住带了感动。
夜华迷胧,他的眼眸深醉如墨,微笑如同三月的春风,轻易便吹进了她的心里去:睡罢,我陪着你。
床榻边沿还留着略微陷下去的一块,他就在这儿守了她一夜。
昨天白日里太过疲惫,到了最后忍不住头一栽一栽的打瞌睡,却不肯去睡,拉着紫琰非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紫琰,东方琰,凌炎照。
从瀚海皇朝沉音阁阁主,到北诏王朝当朝太子,还有那曾经的大将军王府少主子。横跨江湖朝堂沧云大陆两大国家,偏偏游刃自如进退皆宜。
不由得对紫琰的生身父母生了好奇,这得是什么人,才可以生出这样的妖孽?自己的爹娘与他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浅浅低语仿佛还萦绕在耳畔,是紫琰从未有过的坦白,前尘往事一一潺潺而出。
“北诏皇族子息单薄,历来有令一夫一妻。因此虽不似瀚海皇族绵延深厚,但兄友弟恭,亦从未有过争权夺位弑亲之事发生。”
“北诏王朝开国先祖有两个儿子,哥哥文韬武略胸怀经纬,弟弟体质虚弱略显平凡,后来,后者做了北诏皇帝。”
“先祖与大臣最中意看好的,的确是哥哥。可是他放弃了皇位,来到瀚海皇朝。那时北诏初初建国,而瀚海,已是沧云大陆最强盛的国土,根本未将北诏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北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将自己挚爱的家国托付给弟弟,自己带着妻子,在瀚海皇朝生活下来。从各地风土民情,到特产精工,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同时苦心经营商运产业,聚集财力,悄悄送往北诏。”
“这是我的祖上。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北诏皇族至宝,凤血。”
“那位后来做了北诏帝王的弟弟,深知自己哥哥背井离乡一是为了北诏,二是为了自己。遂亲刻皇族手书,后世子孙见‘凤血’即见北诏之主,倘若有人持着‘凤血’归国,那么他,便是北诏王朝天命帝子。”
“北诏皇姓东方,即便身在异国,也不愿改换姓氏。大抵是一种执念,也可算作一种希翼,有一天可以回归故土,有一天可以亲友重逢。”
“可是直到身死,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甚至他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及后世,都没有见到那孕育着缭绕着的故乡。数百年来,第一个回去的,是我。”
“从来没有皇子争位,从来没有朝臣异心。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局,等着瀚海,一点一点往里走。”
“所以阑语,跟我回去,见见我的亲人,那是我们以后的家。”
家。
家呢……
轻易扬起了笑脸,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阑语睁眼下床推开窗牎,无风无晴的晦暗天色,也无损阑语的好心情。
方擦脸漱口完毕坐下,拿起竹筷正要吃早膳,“咚咚咚”轻叩房门的声音响起,却是左相苏律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阑语。”
他怎么来了?
阑语愕然,放下竹筷起身开门。
左相苏律一张脸笑得灿烂无双,身旁略后方的苏落微明显有些深思不定,还是随着爹爹挤出笑意,身后婢女侍从林立,几乎站满了整个院子。
“这……”
阑语刚开口,左相苏律忽然双手握拳,深深揖下身去,竟是出了跪拜帝皇外最高礼仪:“老臣苏律,参见九皇子妃。”
而左相身后,自苏落微起,纷纷跪拜而下,一片浑厚的声响:“参见九皇子妃,九皇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阑语脸色苍白。
环顾四周,夏意瑟索,清风萧萧,匍匐跪地的连片后背,左相不由分说带了人来似要伐木成舟,丝毫没有给她询问置喙的空隙。
纷纷拜倒的众人,衬得整个院落格外安静,更让一切事物尽收眼底。
院落门口,一个人不知站在那里了多久,先前被人潮挡着看不见他,现在视线毫无阻碍,一眼便望见他长身而立的青色身影。
东方珞。
东方珞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了阑语身前,停下步子。始终低垂了眼帘,没有看她。
手上不知何时拿了一方小小的锦盒。
雕花嵌玉的红色杉木盒子,不知刷了什么,显得整个锦盒润色清亮。打开了锦盒,一枚极品血玉手镯静静躺在红色绒布盒子中,纹路细腻,其间血丝点点,却是汇成了一朵白玉莲花的模样。
“乾渊山庄东方氏,恭贺九皇子、九皇子妃之喜,千岁,千千岁。”
堂而皇之出入左相府,这背后代表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不再是‘玉面神医’,不再是沉音阁听涯殿殿主,不再是可以一起笑闹欢语的珞。
东方珞,你终是被你爹爹找回家了。
乾渊山庄,东方氏。
阑语轻笑,笑着笑着,流出了泪。
有舍有得,有出有进。
你送来这极品血玉镯子,想要的,又是谁的血?
靖玄漓策马狂奔一路疾行,及至了左相府翻身下马,平素爱惜万分的汗血宝马此刻也不管不顾,足尖点地施展轻功闪电般向阑语的院落方向掠去。
玉色纤细的女子轻轻笑着,一个人身无长物站在满地跪着的人前面,天地同蹰般寂寥,单薄飘摇的身影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
靖玄漓忽然收身在她身侧停下,揽了她的纤腰靠在自己身上,目光触及那道泪痕,兀然又是心中一痛。
怜惜万分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听怀间女子轻轻的声音,一如往常的轻和,小声而坚定:“滚。”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指尖微微一抖,收回了手来背在身后,揽在阑语腰上的手也不着痕迹放下,回头对着苏律、东方珞等人,转而是再冰冷不过的语气。靖玄漓站在那里,似全身都散发着深深寒意:“退下。”
“九殿下,老臣……”
“我说,退下。”
左相苏律还想说什么,见靖玄漓面色冰寒不似往常,目光凉薄,惹得他这般见惯脸色的人都忍不住心中一颤,眼睑一压,立刻知晓方寸。
拱手:“老臣告退。”
说罢再不抬头,带着满院子婢女侍卫鱼贯而去。
“你还不走?”
既然你撕破了表象,那么,他也无话可说。
靖玄漓冷冷看着仍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东方珞,二十年情分,化作叠峦重山,硬生生隔断所有的山河日月。
原来这就是你最后选择的路,东方世家少主,东方珞。
东方珞依旧低垂着眼帘,眼睫微闪,以沉默忍受靖玄漓的冷漠。
他不想这样。可是,他只有那么一个爹。
他爹决定站在靖玄羲身后,他无法阻止,只能一路追随。
何况大皇子靖玄浩,已经与靖玄羲结成同盟。
靖玄浩手上,是六分之一的瀚海皇朝兵权。
宣明帝最宠靖玄漓,可这并不完全成为向来不合的大皇子与皇七子甘愿放下私怨连成同盟的理由。
民间百姓不知道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不知道九曲繁绕的你来我往。
他们只知道金启之战的大将军,他们只知道大将军皇九子靖玄漓,保卫了他们的金启国境,不让异族入侵。
保家卫国的战争,是最容易让一个人被这个国家铭记的方式。
而战功在身的皇九子,是靖玄浩和靖玄羲共同的阻碍。他们愿意在除去这阻碍前合作,两人相争总比三人相斗,赢的几率大得多。
东方珞压下心中狂风乱卷的思绪,很低的声音,跌到了尘土里:“我只是……代乾渊山庄来送你们的贺礼。”
靖玄漓皱眉:“我们收受不起,你回去。”
“这……”
“你,回去。”
靖玄漓耐心快要耗尽,东方珞还是一动不动。
阑语柔柔的语声响起,伸出手来:“给我罢。”
东方珞一震,猛地抬头。一旁靖玄漓看了看他,回身望向那玉色动人的身影,像空山新雨,带了异乎寻常的清透气息,明明就在,又如同不在。
靖玄漓缓了神色,轻声唤她:“阑语。”
阑语不理他,伸着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眼睛看着东方珞,烟水袅娜,再无半分情绪:“不是要送礼?我收了,给我。”
东方珞握着锦盒的手顿了顿,眼前的女子淡淡的讽笑起来:“怎么?不过一个玉镯子,乾渊山庄可是又舍不得了?还是……”眼光一凛,冰寒彻骨,“你东方氏拿了我锦华郡主当消遣?”
阑语性格最是温软,且得他一身医术悉心传授,相处不长,但早已互视为友。
如今她既拿了那尊贵身份来说道,他知道,什么都过去了。
就像他和靖玄漓,同门师兄弟数载,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最无奈的敌人;
就像靖玄漓和靖玄羲,骨肉至亲同胞兄弟,从最亲的兄弟,变成了最可怕的敌人。
东方珞苦笑:“草民不敢。”
说着把锦盒恭谨的放在阑语伸出摊开的手上,略一抱拳:“草民东方珞,告退。”
阑语和靖玄漓都没有说话,短短数秒,好似隔山隔水般漫长。
东方珞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步子也不回身,道:“靖玄羲和靖玄浩联手了,你们当心。”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东方珞握紧了手里的‘寒血剑’,继续朝前走。
“珞,再见。”阑语望着那道青色渐远的背影,低如喟语。
青色男子背影僵住。
靖玄漓轻声一叹:“珞,愿我们再不相见。”
“恩。”青影渐去,再不回头,“愿我们……再,不,相,见。”
再见,便是敌人。
你死我活。
一滴浊泪落在青色衣料上。
所落之处缓缓晕染,寒凉入骨,从此东方珞再无退路。
清风淡淡,带了临夏天气不寻常的凉意。天色昏沉,明明该是清明晨间,竟有了向晚黄昏的错觉。
“你该走了。”阑语转头看靖玄漓,递上手中的锦盒,“一起带走。”
靖玄漓凝了眉眼,接过她手上的锦盒,拿出镯子要给她带上。阑语不肯,他也不再勉强,静静的站着:“不行。”
“靖玄漓,我不想嫁给你。”
“我知道。”
“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要嫁的人是紫琰,也只能是紫琰。”
“我知道。”
“我们去请皇上收回成命罢。”
……
“抱歉,阑语,我办不到。”
阑语面色一冷。
靖玄漓不待她说话先她一步开口:“他来找过我。”
眼前女子果然一顿,瞬间柔和下来,不再多言。
“紫琰来找过我,就在不久前。”天色尚未亮时紫琰来找他,离去后被宣明帝传召过去,之后直奔左相府而来。
阑语静静看着靖玄漓,片刻,轻轻呼一口气:“我还没吃早膳,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好。”
一顿早膳,桌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竹筷轻碰牒盏的声音。婢女陆陆续续上着菜,阑语素日吃得是极为简单的,可如今九皇子来了,好歹这里是左相府,也不允许太过寒碜。
阑语起得不算早,加之方才那么一闹,再细细吃了这早膳,午时都过了一会儿了。
与其说早膳,不如说午膳来得贴切些。
待到放下竹筷,婢女又将吃剩的菜牒收走清理干净,沏了上好的碧螺春来,再低着头退下。
左相府奉茶随季而变,全因左相苏律。左相位高权重久了,益发挑剔,务求完满。
即便在两人都没品茶心情的此刻,那素色瓷盏内的浅碧新嫩,香气清雅,轻轻啜饮一口,二水三水入口微涩,然而甘甜之味随即返归,唇齿颊间,余香悠远。
一时间二人无话,茶香清雅,心宁神静。
“他把沉音阁给了我。”靖玄漓轻轻说着,补充道,“大半沉音阁。”
阑语放下茶盏,抬头:“什么是大半沉音阁?”
“沉音阁三大神秘人物分领三殿,其中一个统领一十二殿中最黑暗亦最具有杀伤力的听沚殿,杀手近千,专司暗杀。而另两个,紫琰至今未曾告诉我,想必是会跟着他走。还有一向跟随他的沂文。”
阑语细细听着,这么说来,除了那两个尚且不知是何的主殿与白沂文的听澜殿,沉音阁已交到靖玄漓手里。
“你就是听沚殿殿主。”淡淡的陈述语气,没有疑问,没有惊异。
靖玄漓本也不打算跟她卖关子,利落的点头:“是我。”
“既然沉音阁都到了你手里,你又为什么还任着你父皇颁下那道旨?”女子眉眼忽而凌厉,直直的朝他劈来。
靖玄漓沉默很久,握着茶盏的指尖泛白。
你眼里只有紫琰,我也曾想任你幸福安好,我孤守一生亦无妨。
本已不抱希望,可是父皇御笔亲书了那道圣旨,硬生生击碎所有的隐忍与压抑。不抱希望后戛然而至的希望,让我如何放手?
愿子寻双,于世无争。
可若是那人并非良人,我又安能将你托付……
“你可知道他是谁。”靖玄漓说着,声音有些不正常的沙哑,极力忍耐着什么一般,脸色都有些发白。
阑语平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他是东方琰,当今北诏王朝太子,东方琰。”
阑语淡淡道:“那又如何。”
靖玄漓一怔:“你知道?”
阑语望着他,似笑非笑:“不论你是金启之战的大将军,还是当朝皇九子,我认识的知识靖玄漓。那么,他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对你如此,对他更是如此。
当日在瀚海皇家江南行宫她便是这么说。
靖玄漓忽然陷在自己的回忆里。
秋风雅雨她回头,轻巧而欢快的身影,温柔脸庞,笑意盈盈。不因身份,不因地位,不因利禄,只因他是他,是靖玄漓。
可是阑语,来不及了。
“他不是瀚海皇朝的人。”
“我不在乎。”
“他是北诏皇族血脉。”
“我不在乎。”
“瀚海与北诏无法共存在这沧云大陆。”
“所以让我嫁给他,瀚海郡主嫁与北诏太子,两国互为姻亲各安河山,不是很好?”
不知为何有点犯困,明明才起来几个时辰。
阑语撑着眼帘说出这句话,而对面的靖玄漓深深把她望进眼里,低声一叹:“来不及了。他不是那两人的儿子,却利用父皇的愧疚左右父皇良久。父皇此生,最恨欺瞒,也最恨受制于人。父皇大怒,今夜,便是北诏使团的死期。”
“你!你说什么!”惊惧起身,抓着桌面想要稳住摇晃的身形。
眼前男子目光满含痛惜,一字一句飘进她快要涣散的神智里:“父皇如今暴怒前所未有,若你执意嫁给紫琰,等同嫁给北诏成为北诏皇族之人,对瀚海而言即是叛徒。叛徒,格杀勿论。阑语,你只能嫁给我,在我身边你才会最安全。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能,让你送死。”
晕眩渐盛,女子身形柔柔倒下,靖玄漓忙把她抱住,侧头目光阴冷,狠狠踢倒面前的小圆桌,素色瓷片碎了一地。
茶水倒在地上,滋滋的冒出丝丝白烟。
苏落微,你竟敢在茶里下毒。
这种毒毒性不强,毒不至死,只会混淆人的神智陷入昏迷,任他人摆布。左相苏律十分沉得住气,不会下手这么快动他们,剩下有能力做这事的,只有苏落微。
靖玄漓急急的低头看怀中快撑不住的阑语。他方才运功把毒逼了出来,可她没有。
低了头去,却见她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清泪。
“什么?阑语你说什么?”她口里微动,声音太小,他听不清,顷下身去,倏尔浑身一冷。
阑语终于彻底陷入昏迷。
靖玄漓沉默着抬手拭去那滴清泪,走出房门,施展轻功抱着阑语向帝宇宫掠去。
她说,我恨你……